南祝仁敏锐地捕捉了一个关键词:“吃点好吃的庆祝——你们知道小捷喜欢吃什么吗?”
陈医生这回回答得很快。
他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想要极力证明什么一样:“烤鱼、潮汕火锅、海鲜河鲜;家常菜的话,她特别喜欢喝骨头汤,还有清蒸鱼、豆芽炒牛肉、西红柿鸡蛋、蒸蛋羹……”
南祝仁默默地听着。
这些东西陈医生记忆很深,背诵得毫无阻碍。
南祝仁甚至相信在陈捷去世之后,陈医生还会时常回忆起这些。
但是,在陈医生说完这些之后。
南祝仁默默又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小捷喜欢这些的?她有主动说过想要你们去做这些菜?”
“没有,她没有主动。但我们问‘明天吃豆芽炒牛肉好吗’,她都会很开心地应下,然后在餐桌上也会吃很多……”
南祝仁点头:“但,这些菜,都是你们喜欢吃的吧?一开始、乃至于后来的后来,也都是你们主动提出来要做这些菜的吧?”
陈医生浑身一震。
他弯下脖子,缓缓地让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但这个动作好像还不足以让他支撑住自己,所以他彻底地垮塌下了腰,用胳膊抱住了自己的整个脑袋。
恍惚间,陈医生觉得自己的认知里面,似乎有什么底层的东西被击碎了。
一些东西崩塌,一些东西又被南祝仁扶持着开始重组。
直到现在,陈医生似乎才意识到,南祝仁所说的“听话”和“懂事”之间,究竟有多天差地别。
以及,他们家庭里面,曾经骄傲的“没有任何争执”的和谐亲子关系,到底有多大的漏洞。
……
关于陈医生提出来的问题,此刻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一个能够被他接受的答案。
南祝仁继续分析着。
像是解释,也像是在安慰。
“我们心理学中,有一门课叫做《发展心理学》,这门课会研究人整个生命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而在发展心理学的视角下……听话的孩子,其实是非常不好、甚至非常不健康的。”
南祝仁解释道:“幼年期的人——或者说‘孩子’——本就是需要不断地探索世界,不断地形成自己的世界观的。他们需要通过自己的行为不断地试错;而在父母的监管、照料下,哪怕试出了‘错’,后果多数情况下也能被兜住。”
“这种‘试错’在一般人的眼里看起来像是‘调皮’、像是‘捣蛋’,但其实这是一个形成自身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重要过程。”
南祝仁的语气很轻,很柔。
“而听话的孩子……他们没有这个过程。”
陈捷显然就是这个听话的孩子。
“那些听话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完全依附父母,父母就是他们的神。可在父母身边,他们很少、或者说几乎没能够学到什么东西——因为他们只需要听话就行了。”
“等他们离开父母,开始尝试着独立生活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自己一下子变得没有方向,他们几乎不能够独立思考、却又被逼着独立思考。”
“进而,会产生严重的焦虑、抑郁,以及其他的负面情绪。”
“一部分听话的孩子,他们或许能够磕磕碰碰地长大;而且因为没有了父母托底,他们要付出比那些从小调皮的孩子更多的代价,但终究也还能够逐渐学习并且成长。”
“至于另一部分孩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再次发出一声感叹。
“他们……会去寻找自己新的‘父母’,然后去依附。”
南祝仁看了一眼陈医生,稍微犹豫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猜测……”
“林笠霖的药物滥用,能够在小捷的身上这么顺利地进行,又把程度推进地这么深。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小捷把林笠霖当成了新的……‘父亲’了。”
话题又涉及到了过于沉重的部分。
对此,陈医生没有说话。
而南祝仁的分析,也到此为止。
翁娉婷把握着方向盘,在前方的路口快速左转两圈,让车内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倾斜了身体,然后又猛地归位,好似被整个人被一只大手轻轻抛了起来一样。
“其实……”
陈医生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
“小捷,也不是没有提出过要求。”
南祝仁的眼睛看过去。
“当初在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她想学医的。”
“但,她的这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被我们否决了。因为我们觉得学医太苦,我们其实都愧疚没能够给小捷一个更加美满、更多陪伴的家,我们不希望她像我们一样……”
第277章 案例归档成功?
面对陈医生自责的自述。
南祝仁沉默了一下。
最后给了一次【支持】。
“如果是在心理咨询中,这种话我一般不会说。”
南祝仁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虽然刚刚我说了一些小捷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其实在国内……很普遍。”
“几乎所有的少年、青少年都会因为家庭而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要么是没有被察觉、被重视,要么是寻找帮助之后却没有获得妥善的干预,最终这些问题都会伴随他们的成长、乃至于一生。”
“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其实你胜过我了解到的百分之九十九的父亲了,至少——自始至终,小捷都是把你作为榜样的。”
“小捷的问题……本不该有这样的结果的。”
“让整件事情滑入不可控制的深渊的,是林笠霖!”
……
虽然这段话在之前已经说过一次。
但在此刻再说一次依旧很有必要。
同样性质的信息,在一段对话的不同时刻出现,是能够发挥出不同的作用的——
当这段【支持】在对话开头出现的时候,是作为一个铺垫,给予陈医生一定的基础力量,以接受之后的信息;
随后南祝仁说出陈捷的“问题”,虽然解答了陈医生的疑惑,但还是不免地让陈医生内心被阴影笼罩;
此刻再让【支持】出现一次,能够把陈医生沉重的情绪多少拉回来一些。
不过南祝仁能够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陈医生能够把情绪拉回来多少,以及这段对话之后他会保持怎样的心境,就全看他自己调整了。
如果还有问题,那就是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去干预的程度了。
……
陈医生在接受了南祝仁的这次【支持】之后,没有再回答。
而南祝仁,至此也结束了自己的又似干预、又似朋友安慰的谈话。他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翁娉婷一直颇有默契地没有出声,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让车内的众人可以更加平稳。
直到。
“吱——”
身体微微有抛感,后背悬浮离开椅背,随后又缓缓靠了回去。
车停了。
“我们到了。”翁娉婷道。
南祝仁打开车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
从他的这个角度,能够看到灰白外墙和搭配的深褐色木格栅,坡顶覆盖深灰瓦片。前面还有一个铺青石板的小庭院,铸铁院门有绣球花丛,以及一个半开放车库。
和那些电视剧里面的老洋楼别墅肯定比不了,就面积而言,更像是一个精致、放大版的农村自建小洋楼,或者欧美的小独栋。
但这栋小别墅出现在江都的近郊,就有点问题了。
如果南祝仁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段到市中心也就一小时的地铁通勤而已。
南祝仁缓缓偏过脑袋:“……你家?”
翁娉婷点头地理所当然:“当初被霍华德忽悠过来的时候,我打算在江都长住来着,就想着投资一个房产。然后我又很碰巧地遇到了小佳——我必须得再说一遍,她对于江都的地产行业真的很熟。”
“也算是运气好吧,我碰上这房子的时候,正好原来的户主准备出国定居,所以降价出售来着。我和小佳就在保证自己资产健康的情况下一人凑了一点,一起买下来了。”
“结果买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想出手也不方便,回北都也回不去了,只能继续在江都发展咯。”
南祝仁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别看翁娉婷的话里似乎在抱怨。
但在保证资产健康的情况下买了别墅,还创业搞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吗……这位大师姐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实力一点呢。
现在再提借钱的事情还来得及吗?
“等会……”南祝仁突然发现了盲点,“小佳也一起买了这栋别墅?”
意思是卢佳也住在这里?
翁娉婷嗤笑一声:“不然呢?我难道在独居的情况下,还能让你也住进来?不仅仅是你,之后我师弟从北都过来的时候,也要暂时安置在这里。”
大师姐豪迈地一拍南祝仁的肩膀:“放心,客房很多,就算把整个课题组都接过来都没有问题的。”
南祝仁愣愣地点头,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太对。
话不多说。
翁娉婷帮着南祝仁一起把行李取出来。陈医生虽然还在沉思中的样子,但也帮着一起给南祝仁搬家。
这个过程中,翁娉婷多问了南祝仁一句。
“我再问一遍哦,你确定要为了李明路留在江都吗?不管是从学习的角度还是从项目的角度考虑,你先一步去北都跟着老师的课题组都是更好的选择。”
南祝仁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李明路这个【案例】还没【归档】,自己还没获得相应的【心理技法深造】呢。
翁娉婷只以为南祝仁是单纯地对来访者负责,想要有始有终;虽然从理智讲她不赞成,但看着南祝仁的眼神却又多了几分认同。
“我把你推荐给老师果然没错。”她把南祝仁的肩膀拍得噗噗响。
南祝仁配合地勾了勾嘴角,正待说什么。
突然,他身体一顿,冥冥之中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变化。
这种感觉,南祝仁很熟悉。
曾经……在陈婷的【案例归档】之时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