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收拾了一下情绪,重新坐稳。南祝仁也顺势后退,重新和陈医师拉开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南老师,感谢你今天把这个东西带过来。作为小捷的爸爸,还要你来做这些事情,甚至依赖你来点醒我,这是我的失职。”
虽然经过了情感的释放,并且完成了心理立场的转变,但好歹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陈医生心中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眼下他的视线有些偏移,并没有直接和南祝仁对视。
“你确实太失职了。”南祝仁没有给【支持】或者【积极关注】,而是没有丝毫感情地回应道。
这种程度的攻击性眼前人还是可以承受的,南祝仁可以随便说没有关系。
陈医生一窒。
“但……我能够‘理解’。”南祝仁话锋一转,垂下眼睛。
作为心理咨询师,就是这样。
他们专业到什么都能够“理解”。虽然在有的时候,这种理解会带来很深的无力感。
好在南祝仁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开始正式地谈今天自己来此的目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你终究也是陈捷的父亲。因此这些东西,你有权利知道。”南祝仁示意了一下对方手上的照片,“同时,有些事情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南祝仁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咨询了相关人员,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个照片完全可以作为举报材料,让官方介入。”
“而且过两天在江大就要举办全国性质的督导大会,通过将举报材料直接上交给参会的大人物,可以很快地推动这个进程。”
南祝仁解释道:“但是在这里我有一重考虑,那就是……”
说着,南祝仁简单讲了讲自己与翁娉婷之间的意见分歧。
这是南祝仁来找陈医生的一个重要原因。
南祝仁也好、翁娉婷也罢,不论他们是出于哪一个角度做出的决策,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第三方”。
直接由他们去商议结果,并且实施计划?
——不,那样实在是太高高在上了。
自始至终,南祝仁都觉得,这种关键的决定,到最后还是要听取当事人意见的;如果当事人不在了,那就征询当事人家属的想法。
毕竟——他们才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结尾。
而无论南祝仁他们选择去做什么,到最后也必将有一部分后果要由家属来承受。
……
陈医生在听了南祝仁的话之后,沉默了。
南祝仁没有在这个时候出声干扰,他想要尽可能客观地提供信息,然后让陈医生自己去思考、去选择。
中年男人静静地思考着。
“南老师。”在某个时刻,他突然抬头,“你的那个视频,我这几天也找过来看过。你很负责,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也很勇敢。”
“但……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想要在督导大会上重现这样的一幕,那就肯定要把小捷的事情剖析出来,让来自全国的老师都原原本本地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就好像,我们医学院用于人体解剖学教学的大体老师一样,对吧?”
陈医生做了一个符合自己认知、也极其符合现实的类比。
南祝仁点头。
将陈捷的事情在大会上曝光,确实就如同解剖一样。
明晰、彻底,却也赤裸。
这是他今天过来找陈医生的第二层考量。
所谓的将事情闹大,或许能够取得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但同时,他在后续也会给所有的相关人员带来影响。
而这些影响最终会指向什么方向,是谁都料不到的。
——不,甚至不用等到“后续”;光是“现在”,这种将家庭隐私自我暴露的羞耻感,就已经开始对陈医生造成影响了。
在传统文化中,“家丑不外扬”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
“其实这也不急,你可以多考虑一段时间。甚至于不考虑我的想法,毕竟现在结果也算是尘埃落定了,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南祝仁抿了抿嘴唇,打算在今天就先告辞,给陈医生一些缓冲的时间。
就好像心理咨询一样,咨询师永远不会帮助来访者做出选择,他们只负责给来访者分析事实,预测结果,然后让来访者自己选择。
毕竟,后果的承担者,永远是来访者本人。
可南祝仁的话还没说完。
陈医生已经抬起了头:“可以!”
到了最后一个关键节点了,反复删改了好几次,所以晚了些。
sorry,sorry……
第238章 老师
“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陈医生的声音好像钉在钢铁上一样坚定,“南老师,你需要我提供给你什么?”
南祝仁看着陈医生。
你其实可以先冷静一下,好好考虑。
南祝仁本来想这么跟陈医生说的。
但等他解读出陈医生脸上表情所意味着的东西的时候,他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随后,开始思考。
“关于陈捷本身的信息,我觉得我已经了解到了很多了……”南祝仁轻声道,“甚至于我还能够给你提供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东西。”
“也是出于对家属的尊重,我觉得这些东西你需要知晓。”
南祝仁这么说着,掏出手机,打开陈捷那旁人不知的微博小号。
手指一划,就翻到了那些近乎日记的个人动态上。
“其次,我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没有办法再进江大了。”这倒是南祝仁实打实需要别人帮助的地方了,“起因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意见分歧,因此或许要你来想想办法。”
陈医生点头:“进不去江大了吗?是因为小捷吧?”
“这不是问题。在小捷……走了之后,我对于心理咨询和精神医学都有关注,过几天的那个全国督导大会我也听说过。我们医院甚至都有组织医生去参会旁听,只不过我一开始没报名而已。”
南祝仁露出预料之中的神色。医院统一组织医生去参加全国督导大会,看上去似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但其实很合理。
医院的精神科暂且不谈。
很多医院也有设置【心理科】。但这些科室的医生有的时候却不会让心理学专业出身人去担任,而是选择让无法在一线继续工作的医生去参加心理咨询或者精神医学的相关培训,等这些具有扎实医学背景的医生兼具一部分心理素养,进而让他们在心理科任职。
有点退居二线的意思。
毕竟在医院的大环境中,“医学素养”有的时候比“心理学专业能力”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来访者去医院心理科挂号,除了照本宣科地做量表和开药之外,得不到其他有效帮助的原因。
也是因此,以医院为单位去组织参加心理学的学术会议,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现在报名去要两张参会证也来得及。”陈医生道,“我以前也是主任医生,这种事情打个招呼就行。”
说着,他接过南祝仁递过来的手机。
然后,随着他读清楚上面的东西,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而南祝仁则是在陈医生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以前’也是主任医生”。
换句话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
这次和陈医生的见面,南祝仁没有和任何人说。
至少,翁娉婷是不知道的。
此刻,翁娉婷正站在机场的出站口,一身修身的长款风衣修饰出了她高挑的身形,引得周围总是有目光经意或者不经意间扫过。
相比较于南祝仁他们来说,过了三十岁的翁娉婷是上了些岁数的。
但由于保养得极好,并且又善于在个人形象上花功夫,一般人很难从视觉上判断她到底是一个轻熟少妇,还是一个罕见的气质成熟的二十五六岁丽人。
很是吸引视线。
和南祝仁一样,翁娉婷对于这些目光早就习以为常。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接机口里面涌出来的人群,手中高举着接机牌。
牌子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白庆华】。
很快,翁娉婷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并且以一种在南祝仁、胡钟鸣、霍华德眼前都没展现出的状态呈现出一种少女一样的雀跃感。
“老师——这里!”
人群中,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闻声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微笑,立刻走过来。
那些原本看着翁娉婷的男人,不由自主地调转视线,看向这个被美女等候的男人,同时拿自己和他进行对比。
这个男人身材不高,和翁娉婷差不多;脸上的线条也不怎么硬朗,看上去有些普通。
穿着灰色的休闲西服和白色的衬衫,配套的西裤,黑色的皮鞋。这一身装扮算是挺严肃,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好,外套也有些松垮,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莫名其妙的松弛感。
这里要划一个重点。
松弛感是看人的:如果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人们看到会觉得缺乏管教;如果是一个邋遢的中年人,更是会被人嗤之以鼻。
但如果是一个面貌有打理痕迹,且身上衣着都有看得见的牌子的气质中年男人展现出松弛感,那么——
围观的男人们默默地收回审视的目光,同时也不再打量翁娉婷。
松弛的中年男人走路甚至有点点驼背,但步子迈得很大,几下就跨到了翁娉婷面前。
“其实你根本不用举牌子,你在人群中非常好认。”
在走近翁娉婷之后,名为白庆华的中年男人笑着说出了第一句话。
随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翁娉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虽然你在电话里面说的情况很不好,但看样子起码你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翁娉婷笑了笑,非常自然地接过了白庆华身后的行李箱,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接下来去哪?江大的招待所吗?”
白庆华点点头。
“不到处逛一逛?”翁娉婷提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连这次会议都不想来,更别说什么出去玩了。”白庆华连忙摇头“又不是没来过江都,没什么好看的。”
翁娉婷嗔怪道:“就算是我喊你,你也只在提前会议一天的今天来而已。”
白庆华摆摆手,转移话题:“等你的工作室什么时候成立了,我或许能够去看看。”
说着,他故意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