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疑惑:“刘攀有能力做到这点吗?”
好问题。
黄鑫叹了一口气:“我一开始也怀疑。但老师很信任他,那就说明他确实能够胜任这一块工作。”
“现在细细想来,这家伙虽然有些……单纯,但他的出身和学习经历注定了他会掌握一些零碎的技巧;哪怕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不成体系,没法支撑他去系统地做一次咨询,但如果他愿意不遗余力地运用到日常的交流之中的话——”
黄鑫缓缓道:“针对某些特殊一点的聊天对象,说不定会有奇效。”
南祝仁回忆了一下王穗所表现出来的性格特质。
凝重地点头:“李明路的家属,确实是那种‘特殊一点的聊天对象’。”
黄鑫耸耸肩,双手一摊。
“这种对于家属的【移情】,行业内很少有人做。因为这意味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咨询之外去烧自己的脑子陪人聊天;有功夫这样做,还不如在咨询内直接对来访者【移情】。”
“但却很适合用来应对李明路这种没有自主决策能力的【抑郁症】,他现在的所有主要生活决策都是由家属决定的。让家属【移情】,某种意义上比让他本人【移情】更有用。”
南祝仁一下子就理解了其中的逻辑,并且发现这样确实行之有效。
“一方面,这种针对家属的【移情】给类似刘攀这样的新手进行锻炼,毕竟老咨询师不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另一方面,这也可以作为一个新的敛财手段的实验。如果确实可行,以后针对类似情况的来访者就都能够用上,同时还能够规避掉【移情】对于咨询师造成的伤害。不,不止,甚至连咨询都可以不那么认真做了……他们的咨询师只要讨好家属就行了!”
南祝仁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从技术的角度来看,这似乎是一条比药物控制还要更加有效、同时更加隐蔽的咨询敛财之法!
黄鑫点头,提醒道:“很明显你现在就是实验成果的验收之时了。早上的时候,老师已经打电话让刘攀再联系李明路的家属了,我能够想到接下来有两种可能——”
可能是手指终于在兜里捂得热乎一点了,黄鑫终于能够把它伸出来,在南祝仁面前缓缓比出一个食指。
“首先,来访者家属在之前的咨询师中获得了极高的情绪价值,但在你那里却被忽视,这会让她极度地不满,以此干扰到你的咨询进程。”
可不嘛。
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讲,来访者家属带来访者上门,在咨询干预进行的时候,基本就是让个人倒杯茶去就算是接待了。
哪怕让助理或者前台去偶尔陪着聊上一会,但也绝对不会有刘攀的效果——毕竟是接受过系统心理咨询教育的人,哪怕再不堪,起码也算是半个心理咨询师。
除非让一个正经的咨询师去陪聊,但就像之前说的——吃力不讨好,没人愿意去。
同时,咨询师擅长“咨询”,却不一定擅长“聊天”。
很多心理学工作者的朋友,都会抱怨“你是学心理学的,怎么不能聊天的时候多包容我一点”。
而但咨询师想的可能是“我包容人聊天是按照小时收费的,你付钱吗”。
学文学的说话不会一说话就押韵,学跳舞的不会走路都转圈圈,学医学的不会路上看到可能有病的就上去治。
同理,学心理学的不一定说话都好听。
如果有,那要么说明这人本来就是个好人,要么就是他工作日的咨询做得还不够多,再或者——这人新学了咨询技法,在拿你当免费的实验品。
这种工作,还真的得让刘攀这种性质的家伙去做最合适。
南祝仁在思考着。
黄鑫缓缓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
“其次,还有一个可能。”
第200章 读研期间最可怕的是什么?
“来访者家属在你那里被忽视、乃至于被指责。这种时候之前的咨询诊所重新进行联系,然后进行支持、积极关注、甚至更加没有原则的无条件关怀——”
黄鑫缓缓道:“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来访者的家属会有什么反应?”
“家属会产生极大的心理落差,进而影响和来访者之间的生活。可能她会对你的咨询更加不满,进而干扰咨询效果;可能她会放弃在你那里继续咨询,重新回到老师的诊所、或者干脆重新找一个能够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咨询机构。”
“最害怕的,就是她把这种不满发泄到生活里、或者说是来访者的身上,给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来访者继续叠加压力。”
黄鑫看着南祝仁:“你要多注意了。”
南祝仁郑重地点头,若有所思。
随后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发送信息。
……
看着南祝仁的动作。
黄鑫心里想着对方现在可能是联系助理。
要对南祝仁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黄鑫调转视线:“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他站起来,因为天冷而跺了跺脚,转身就准备走。
然而下一刻他又顿住。
“我很好奇。”止住他动作的是南祝仁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特地来跟我说这些?”
因为刚刚的起步,黄鑫已经走出了路灯的范围;虽然说光亮提供不了热能,但视觉导致的通感还是加剧了夜晚的凉意,让黄鑫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他背对着南祝仁,可能是因为冷,于是重新把手插回了兜里。
“你帮了我的忙,所以我也帮你一个。”黄鑫答道。
南祝仁摇头:“可是你说过我也通过你达到了目的,所以我们在‘第一件事’的时候就已经两清了;而你告诉我李明路的情报算是‘第二件事’,已经超出了回报的范围。”
你这么较真干嘛?
黄鑫可能还是有些冷,于是又把身体缩了缩,把脖子收进了羽绒服的衣领里面。
“那你就欠我一次,这样我才比较放心你以后不会找我麻烦。”
“这么相信我?”
“对。”
南祝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么相信我,那你怎么不转过身来?”
……
这话说的有些诡异,动作也有点诡异。
配合上现在黄鑫转身欲走,而南祝仁大刀金马相邀的举动,气氛居然一时间有点不太对起来。
黄鑫张口欲言。
但南祝仁却先他一步开口:“我觉得你是另有原因。”
“我觉得——”
“你是在同情李明路。”
南祝仁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说是‘同情’太不专业了。应该说——你是以一名心理学工作者的身份,在对‘来访者’这个群体,进行道德上的负责。”
……
黄鑫浑身猛然缩了一下,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他竟然因为南祝仁这一句的话产生了不适感。
明明面前没有人,但他却有了一种正在和什么锐利的视线对视的感觉,下意识地扭头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然后——
他一扭过头,就对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侧的南祝仁的脸。
【……?】
刚刚不是还坐着的吗,怎么就瞬移到这里来了?!
难道这人刚刚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就悄咪咪地从长椅上摸了过来,就等着自己扭头了?
这人平时一本正经的,为什么总是干出偷感这么重的事情?以为自己是在埃及楼梯上反复时停搬人的DIO吗?
……哦,这是个烂梗,这年头已经没人看JOJO了。
南祝仁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黄鑫此刻内心的风起云涌。
他眯着眼睛。
视线在黄鑫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满意地点头:“我说对了。”
黄鑫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你这家伙……!”
南祝仁却还没有停止,继续在噼里啪啦地输出:“早上在实验室里面的时候,你看到我打了刘攀,其实心里也很舒服,很想笑的对吧?”
“——嗯,我说对了。”
黄鑫猛地后退一步:“南祝仁!你给我……”
“你不爽他什么?因为他的出身,不爽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你求之不得的机会吗——有一部分,但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不满他对于来访者展现出来的那种轻视、乃至于蔑视的态度?”
“——很好,我又说对了。”
黄鑫又退了一步:“够了,你……”
“所以说,你其实也是保留着道德准则的。不仅仅是刘攀,你甚至对林笠霖的很多主张和行为也不认同,对不对?”
“——对,好极了!”
黄鑫又退一步,他想说什么,却感觉到一股阻力从膝盖后侧传来,一下子把他强撑着站立的身子绊倒。
居然是他不知不觉地退回到了长椅上,被勾住,从而又重新坐下来了。
南祝仁把大衣一裹,呲溜一下滑到了黄鑫身边,以几乎脸贴脸的距离缓缓道:
“既然你的想法是这样的,不如重新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帮我把林笠霖的账本和诊所档案找到如何?”
……
黄鑫没有说话。
他脸色极速地变换着。
虽然他被南祝仁逼迫得连连后退,以至于差点跌倒。
但是当他的脊背被椅背依靠住之后,一名合格心理专业硕士的素质也重新回来。
黄鑫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过了十个呼吸的时候之后,才长叹一口气。
“别读我的表情了……我今晚怎么说也是帮了你,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南祝仁一直盯着黄鑫,闻言点头:“好的师兄,我不读了。”
黄鑫顿了顿,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纠结表情。
半天之后,才又叹一口气:“南祝仁,师弟,我和你……不一样。”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在考研之前,我听过一种说法。”就好像真的同门师兄弟在唠嗑一样。
黄鑫的语气惆怅起来,说起了从前。
“他们说‘读研究生,要么有关系,能够自带项目进组,成为课题组吉祥物;要么有能力,成为导师入室弟子,做真正的衣钵传承人;不然就只能够当老老实实当一个研究僧,生产学术垃圾,毕业之后该当牛马继续当牛马,不如本科毕业直接就业’。”
南祝仁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次的对话会把事情引入一个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