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告辞回去的路上对代表俞总的章阳煦说道：“很多事真是不看不知道，不是内行人不知道，俞总火眼金睛，他让我来临港，原来是为了让我看出公司内部的问题！”
章阳煦默默地说道：“何总，还有车的问题……”
他没感觉老板是那样的意思，车还有很多问题啊。
章阳煦把昨日整理的老板深度试乘试驾体验交给何小鹏，很怀疑这家公司到底能不能造成车。
何小鹏接过两页纸，粗粗一扫便是各种问题。
他这会反倒很坦率地说道：“G3需要仔细的打磨，章总，替我感谢俞总，他愿意帮我指出问题，这是难能可贵的，他这是我的一车之师。”
古有一字之师，现有一车之师。
何止是车，还有公司这个阶段的问题。
何小鹏把意见带回了酒店，反复研读又琢磨。
可以明显看出来，这就是俞总口述的，所以显得很口语化，像储物空间的鸡肋，东西容易掉下来又难取，像中控屏的设置反人类，多个页面才能点到所需功能。
俞总还提到了包括比亚迪在内的其它厂商，认为大家的某些设计就是很机械，屏幕上的功能明明可以放在一级页面，偏偏又是二级、三级页面，又是距离驾驶员最远的位置。
两页纸，第一页里像是一位普通车主的角度来看G3骡车，但第二页就谈到一个性质很严肃的问题。
为什么这辆车使用的是联动天翼的电池？
——“这一点还挺奇怪，回头我见面聊，联动天翼不是特么的给运营商做电池的厂子吗？”
何小鹏瞧见俞总生动的疑问，发现自己很难从根本上来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他再次更进一步地发现，自己对于公司产品完全缺乏主导权与深层认知。
为什么是联动天翼？
因为它有松下的技术授权。
这似乎不足以回答俞总的问题。
何小鹏有意去找何林与夏研问问，但这会在相当程度上丧失对他们的信任，转而考虑自己可能需要面临的抉择。
6月9日，临近碳硅科技日，临港这里已经来了很多业内人士，包括广汽，包括蔚来。
对于碳硅掌门人在金融圈具备的身份，那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碳硅现在就是国内新能源产业的引领者，九州有着如同它名字一样的光环。
值此之际，大家也想亲眼看看这家厂商对未来的考量。
也是这天下午，何小鹏才终于时隔两天又见到期盼的俞总。
“何总，精神焕发啊。”俞兴笑吟吟的打招呼。
何小鹏摆了摆手：“俞总，你就别消遣我了，我现在恨不得把G3拆开研究，但是又拆不得。”
俞兴笑道：“怎么拆不得？它到临港的第一晚就被我们拆开了。”
何小鹏惊道：“啊？？”
“我们是车厂，拆开又组装不是很轻松的事。”俞兴递过来一支烟，“顺带还把你们出故障的空调给修了修，我们都很纳闷，你们怎么是用联动天翼的电池？”
何小鹏吸了一口气，认真解释道：“俞总，联动天翼的圆柱三元电芯实现了量产，也是为江淮、海马和一汽供货的，它有车规级验证，也愿意配合我们进行电芯适配、测试和供应，而宁德的商务条款太严苛了，它的产能也没法完全保证。”
俞兴若有所思，微微点头：“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你们这个公司确实完全没有话语权，宁德现在也有点今非昔比了。”
何小鹏立即说道：“是啊，俞总，宁德都要求巨额的预付款，我们现在才刚搞Pre-A的融资，而且，联动天翼是有松下的技术授权，松下又给特斯拉提供电池。”
俞兴摇头：“两码事，两个技术，你这问题很大。”
他皱眉继续道：“什么所谓的给江淮、一汽供货，它们现在又往市场上卖多少新能源？这些新能源里又到底有多少是采用联动天翼的电池？它完全没有大规模的乘用车配套经验，这种供应链的稳定和品控都是个问题，你们敢这么上，也是……”
俞兴又忍不住摇头，问道：“这是谁拍板的？”
“是夏总和杨总。”何小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们要推动G3的快速量产，争取先抢到市场位置。”
夏研是总裁，杨春雷负责三电系统，而供应链的落地是何林。
俞兴瞧着何小鹏这幅表情，笑道：“何总，我现在又多个疑问，你在小鹏公司到底能干什么？到底有什么是你来决定的？我可以说，你们在电池选用上犯了错误，宁德那边可以争取，联动天翼所谓和特斯拉同源的技术只是噱头，认识不到这个噱头是能力问题，认识到了还非要坚持，那就需要好好想想了。”
何小鹏不得不说道：“俞总，我对于新能源车还不够有经验，我很担心我的决策会带来问题。”
“那就把公司运行的框架搭建好，供应链要抓在手里。”俞兴毫不犹豫地说道，“供应商的准入，定价的谈判，质量的管控，还有审计监督，这是通用的东西，不要因噎废食。”
碳硅当初成立就是先从对供应链的调研开始，俞兴对这方面其实还算有经验。
何小鹏思虑道：“我现在是从投资人的身份转过来，这方面的搭建……我也得考虑他们的想法。”
俞兴不想用这样的词来评价友商，但实在忍不住的说了出来：“幼稚，该打破的时候就打破，就得先从你们公司这个广汽铁三角开始打破，你不能只想着当一个甩手的董事长，要当一个实打实的总裁。”
“你这边没人，我这边有人，我之前就提过，可以做部分通用零件的联合采购，你自己考虑。”
何小鹏觉得自己不用怎么考虑了，但就像俞总刚才说的，这也需要搭个框架出来，不过，无论如何，借着这次采购所暴露的问题来发难，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第680章 双赢（4k）
六月十日，为期四天的碳硅科技日让临港迎来热闹的氛围。
这里过去最常见的是物流车，是测试车，今天却有来自不同行业的不同车队、嘉宾、媒体，共同观察和参与碳硅的动作。
碳硅科技日虽然以“碳硅”为名，但实际上是包含三个不同的领域，碳硅集团要谈开源系统，碳硅数据要聊抖音的未来规划，还有导致这场盛会契机的深度学习国际交流会议。
三个主题对于各自领域都还比较引人注目，却也导致嘉宾们相互之间没那么熟。
像小鹏汽车的总裁夏研，他完全不清楚碳硅数据、深度学习那些东西，签到的时候听到别人的名头也只能不明觉厉，但何小鹏反而对两个领域都比较熟悉，毕竟，他现在也算车网双修的人了。
只是，小鹏汽车在临港出现内部变化的苗头，这让何小鹏多数时间都表情严肃，主要心思也是在琢磨自己在公司里应该承担的职能。
说实在的，他真是有点茫然了，一方面是自己加入不久，本身又没有汽车行业的经验，另一方面是小鹏汽车需要快速推向市场，尽早抢占车型生态位，打响新能源品牌的知名度，这既是公司内部的决策，也有资方投资的压力。
这种情况下怎么动，确实需要手腕。
“何总，嗨，何总，想什么呢？”IDG的掌门人熊潇鸽从旁边拍了拍何小鹏的肩膀，笑着说道，“想什么大事，这么出神？”
何小鹏回过神来，与熊总握手：“熊总来了，我就想着怎么凑到你面前说话呢。”
熊潇鸽哈哈大笑。
他确实很适应这种场合，不同于各自领域的中高层，作为投资人，恰恰就时常游走在不同方向，自是认识的五花八门，不管新能源还是移动互联网，包括深度学习的余凯、吴恩达，也都能热络的聊起来。
“何总，你这趟来临港是不是也把车带来了？”熊潇鸽乐呵呵的问道。
何小鹏有些奇怪：“也？为什么是也？”
熊潇鸽扭头看了两圈，没瞧见当事人，答道：“蔚来的李总把他的EP9拉来了，说是要送给俞总，这是蔚来的No.1，我听他说，EP9先期也就造个六七台，其它的会留给六位投资人，那个EP9的超跑外形还是很不错的。”
EP9是蔚来汽车的首款车型，号称量产纯电动超跑，造价超过120万美元，而李斌要把最早生产的几辆送给Pony马、刘强咚、张磊等投资人。
这自然是一种宣传的手段，想要树立起形象。
投资人接受礼物理所当然，但碳硅这边……李斌说是为了感谢俞总对技术专利的开源，感谢碳硅在国内新能源市场的开拓，理由也是十分正当了。
以及，选择在碳硅科技日赠送，也还是一种宣传。
何小鹏听完熊总的描述，张了张嘴，这……
这个李斌怎么那么会来事？
相较于人家冠冕堂皇的送超跑过来，自己把骡车送过来更像是麻烦了。
何小鹏有些羞赧地说道：“我倒是带车来了，但是，是让俞总帮我找找问题的。”
熊潇鸽笑眯眯的点头道：“那你找对人了，俞总找问题是顶级的。”
何小鹏感觉出熊总这话背后的雷同心思，心里一动，干脆把熊总拉到旁边，向他讲述小鹏汽车在这边碰见的情况。
他不是祥林嫂，公司对于融资的需求很大，IDG又是早有意向，如果进展顺利，IDG会是年底一批的投资机构，此外，熊总和俞总关系密切，这也是公认的。
熊潇鸽听着听着就变得认真起来。
他不断地转着念头，不从那些技术角度来思考，而是带来场外的视角。
“何总，有一件事可能你想的有偏差，小鹏的车不用以快速上市来作为一个重要导向，现在这个新能源市场，碳硅已经证明了可以做出来。”熊潇鸽慢慢的说道，“相较于快，资方更愿意看到好，也因为有碳硅的珠玉在前，他们会愿意给你们更多耐心的。”
这是投资领域的变化。
碳硅集团用过去一年半的市场表现证明了从高端杀入市场的可行性，这种成果让大家不再满是怀疑的审视新能源项目的成功可能性，转而是寻找有望拿下不同市场生态的项目。
这种心理上的变化也就短短几个月时间而已。
何小鹏眼睛一亮：“熊总这话有道理。”
他认为这种来自顶级投资人的想法会缓解很大的外部压力，所以现在只需多考虑内部问题。
“何总，俞总以前常跟我说，造车是个系统性工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熊潇鸽继续说道，“当初在碳硅集团正式立项之前，你知道他带人在国内调研了多久吗？”
何小鹏摇摇头。
“半年多的时间。”熊潇鸽笑道，“他带人把国内供应链考察了一遍，然后我们都急了，他还在那看，摆在你面前的一个判断是，如果现在没有把公司的框架打好，后面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出问题？”
何小鹏沉吟片刻后说道：“车都还没定型，没有量产，现在就有采购方面的问题，这个时候不搞好，后面恐怕问题更多。”
熊潇鸽见何小鹏是这样的反应，欣然点头。
他思考着说道：“公司内部是要制衡的，不能把权力全部放在某些人手里，这对大家都好，想要有制衡，你现在恐怕就得把审计、财务和内控的部门抓起来，不能让它们因为车要快速上市而让步，事前审核，事中监督，事后评估，流程其实就是这样的流程，就看你愿不愿意下决心坚持而已。”
熊潇鸽瞧了眼若有所思的何小鹏，又说道：“就算你要当个老好人，现在也有机会摆在面前，你说俞总那边可以搞联合采购，这就是一个很有效的解决办法。”
“你说那个电池的问题，宁德不给你排产能，你让俞总带着去一起谈，肯定能谈下来，他们都搞合资建厂了。”
何小鹏迟疑道：“我听说宁德和碳硅在电池路线上是有不愉快的。”
“合作大于分歧，不然不会合资的。”熊潇鸽认真地说道，“碳硅就是国内新能源第一，宁德不卖谁的面子都会卖俞总的，去年8.25万销量摆着，今年铁定破10万销量，这在国内新能源市场就是半壁江山，就是要彻底改写国内汽车产业的格局，宁德的曾总这次也会过来的。”
熊潇鸽认为自己说的话不是夸张，就是写实，碳硅集团的成功不仅仅是产业意义，还有政治意义，它现在就是行业与市场的急行军。
据他所知，就在俞总大空头的身份曝光之后，上面有领导发话了，供应链该对碳硅配合的都是优先配合，至于地方上的优待，更不用说了。
像浙省为了宁波还没正式开建的工厂，竟然真金白银的延续去年规模的地方补贴，而这和上面规划的退坡政策有异，也都当作没看见。
熊潇鸽这时候又说道：“联合采购是对你们双方都有益的事情，但这趟过来不是聊那个硅基OS开源嘛，我看那个也挺不错，何总，你可以考虑。”
何小鹏听到这话，露出笑容：“熊总，你真不愧是碳硅的股东，什么都想着它。”
“反正，俞总说是好，他是要叫什么……”熊潇鸽回忆了说辞，“对，是叫SiOS车载开源系统产业联盟，他说能把产业链上的适配成本降低很多，大家一起做肯定能降本，这样的降本不比你在玻璃质量上抠出来的更有利于车主？”
何小鹏默然。
片刻之后，他摇摇头：“俞总有雄心，但大车企不会跟着，我们以后想做智能化，也得考虑这里面涉及到的核心数据。”
熊潇鸽闻言，笃定地说道：“我相信俞总是能考虑这个情况的，何总，我真心地说一句，与其考虑以后智能化所谓的核心数据，不如先把眼前的局面做到最好。”
何小鹏瞬间对开源系统的事情又犹豫起来。
他下个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犹豫，无奈的揉揉脸，越是没有主导权就越是失去主导权。
但不管怎样，通用零件的联合采购确实有利，像车规级芯片、车规级传感器、远近光灯LED灯珠、转向灯模组、高压通用安全件等等零件都可以拿到更低的价格。
熊潇鸽见何小鹏明显还要琢磨，打了声招呼就去找俞总。
他转悠几圈才瞧见外面正在和李松聊天的俞总。
熊潇鸽面色微凝，走过来简单寒暄后就对李松说道：“李总，你得好好做啊，不能辜负投资人的信任。”
李松对熊总这种语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自然只能应下。
他辞别俞总，转身去找同样在和各路宾客聊天的自家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