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兴又转头看后面的三位小鹏高层，想听他们的说法。
夏研说道：“九州的定位就是要把所有的都给到车主，过去一年多就宣传配置大满贯，科技豪华，方向盘加热不难实现，这个问题虽小，但别的都给了，它也应该给吧。”
何林也说：“我知道九州的座椅是有加热功能的，配合远程空调的提前升温，方向盘加热是体现碳硅精益求精的精神。”
张利华点了点头，也觉得这完全是从完美追求更完美的体现。
“这是一个用户体验的问题，是车主用车体验的问题，当初我们是到东北有进行严寒测试的，但测试场景和实际使用还有不同。”俞兴仔细地说道，“我们是和购车车主进行了使用回访，结果发现方向盘加热是一个被提及频次不低的反馈。”
“远程空调确实能升温，但你们知道车内温度升到多少，一个真实车主从外面坐进主驾驶摸到方向盘才不觉得冰手吗？”
俞兴扫视四位小鹏高层，得到的是他们的面面相觑。
他给出答案：“外面特别冷，像辽宁、吉林都能冷到零下二十度，如果没有方向盘加热，这种时候车内温度至少要升到25度，方向盘才会摸起来比较舒适。”
俞兴紧接着抛出问题：“但是，车内升到25度，这又诞生一个问题，真正到了零下二十度的室外温度，车主穿衣都很厚实，到了25度的车里，他可以脱掉上衣，他还能把裤子鞋子也都跟着脱掉吗？一段一个小时乃至几十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得冒汗，而如果升温不定到25度，方向盘就是摸起来凉冰冰的。”
“所以，我们今年要在冬季之前给车主提供一个方向盘加热升级，北方车主统一升级，中部和南方车主是他们自己选择，冬季不冷的地方确实对这个没需求。”
何小鹏听着俞总这样的讲述，真是被惊到了。
从简单的逻辑来看，远程空调完全够用了，但实际使用下来确实暴露出一个真实的情况，虽然，它只是很小部分车主的使用体验……
而且，这样的反馈确实是别人付完钱之后的事。
何小鹏没想到碳硅能在用车体验上抠这么细致。
他凭心而论，如果是自己……可能真就只是听听，或者看看文件汇报，不会把里面的又是多少温度体验又是连锁情况搞清楚。
俞兴点了一支烟，笑道：“这是一项事后补丁，算上工时费，一辆车的升级成本不到1000块钱，算上京城与周边客户，加上东北客户，保守估计支出2000万的费用，但我们以后打算把这一点经验作为北方门店游说车主的理由。”
他问何小鹏：“何总，你觉得这种细节有用吗？”
何小鹏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一点细节可能还不够，我们希望呈现在潜在购车群体面前的是由这些不断完善的细节所组成的一辆新能源车。”俞兴认真地说道，“归根到底，用户体验，用户体验，还是用户体验，技术是拿来为用户服务的。”
他又指了指G3很有设计感的大挡风玻璃，回头询问设计总监张利华：“张总，你们这个设计肯定是要拿来宣传的吧？”
张利华当着老板和上司的面无法否认，只能尴尬点头。
G3的设计很前沿，一个很有弧度的大面积挡风玻璃，再加上头顶的天幕玻璃，这在内部已经有宣称口号，就是“全景式风光”。
“你看，你们这么设计，又要这么宣传，偏偏，你们宣传的东西会成为用户体验的困扰。”俞兴说道，“往小了说，确实只是个玻璃用料的事，往大了说，你们没有仔细研究这种设计所带来的影响，没有认真考虑车主的实际使用体验。”
何小鹏额头又流汗了，明明车这会已经停在树荫下，又有空调吹着凉风。
他呼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俞总，受益匪浅，收益匪浅，用户体验无小事。”
俞兴颔首，又拍了拍方向盘：“你们这个方向盘的调节只搞上下，没搞前后，这种坐姿调整是有点奇怪的，我这几天没法长时间开，但估计真正长期开着，可能没那么舒服。”
何小鹏这时候把手机拿出来，真的把俞总说的问题记在手机上。
后排的何林瞧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片刻之后，他带着幽怨地说道：“哎，俞总，现在补贴退坡，后面还要继续退，我们也确实得兼顾造车的成本问题，我们对二十万以下的客户群体有着仔细的研究，以前在广汽的时候也基本都是这样，小鹏造车综合考虑之下必须得更加稳健。”
碳硅瞄准的用户群体是30万级别，小鹏G3是隔着两层，而前者也没有在20万以下的市场推出产品，自然谈不上成绩。
作为小鹏汽车成立到现在的主导人之一，何林还是要为自己的决策给出解释乃至证明的。
他提到补贴，这是外界对碳硅的主要质疑之一，他提到不同的客户群体，这是碳硅的产品盲区，他还提到广汽背景，这无疑听起来更加专业。
俞兴不管是不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反正不介意诤得更尖锐一些。
“何总，你是在小鹏负责供应链的是吧？”
何林的喉头不自觉滑了滑，答道：“是的，俞总，我现在主要抓这一块，因为我们的整个团队也还在搭建，所以，我也负责生产制造和工程落地。”
“嗯，那你知道G3这个玻璃从福耀那边的采购价吗？”俞兴问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比较过能隔热玻璃和不能隔热玻璃的成本？目前这块玻璃究竟是根据什么逻辑放上来的？”
碳硅掌门人这么一发问，何小鹏与夏研的目光都放在了何林的脸上。
“这个……”何林悄悄吸气，“俞总，这个玻璃这个事，我确实没搞那么细，我们主要是想着拿它对标特斯拉的玻璃，是能做到99%紫外线阻隔的要求。”
俞兴笑了笑：“我们拆解过特斯拉，也知道他们的玻璃，你们知道玻璃到底是要阻隔什么来决定车内温度吗？你们知不知道福耀那边能不能做到又阻隔紫外线又有很好隔热的玻璃？”
何林脑海里闪过若干文件，但就是没法直接回答出来。
倒是旁边的张利华犹豫几秒后说道：“好像是红外线。”
俞兴点头：“是的，总算能听到常识，是红外线，紫外线是影响晒不晒伤，红外线是体感温度，这方面还有个综合红外线和可见光的太阳能总阻隔率，何总，你觉得福耀有没有兼顾的产品？就头顶这种大玻璃。”
何林还是答不出来。
何小鹏脸色有些发黑，说道：“现在问，问问下面谁知道，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成本。”
他手里就捏着手机却不自己打电话，只拿眼睛看后排的何林。
何林默默拿出手机，拨打下属的号码，又当着大家的面询问问题。
然而，第一通电话明显得不到准确的回答。
何林又打了第二通，还是没有答案。
如此折腾将近十五分钟竟然才知道答案。
福耀当然有更好的玻璃，G3现在使用的天幕玻璃是普通单层钢化玻璃，但还有能够兼顾的高隔热双层夹胶玻璃。
何林又给出成本答案：“这样一块玻璃是300，福耀双层夹胶的是1100，确实贵了不少。”
何小鹏眉头紧皱，但也说了句：“是需要考虑成本问题，但这种直接的客户体验也必须得注重，我们不能让车主中午的时候不开车。”
何林连忙称是，表示回去就推进这个问题的改善。
俞兴这时候笑眯眯地说了句：“福耀的双层夹胶玻璃，你们这个价格似乎贵了一些。”
何小鹏微微一愣，车内气氛似乎也为之一变。
夏研拿余光去瞥问出价格的何林。
何林转着念头，身上冒出了汗，斟酌道：“俞总，是这样的，我们从福耀那边拿货没有议价权，G3这款设计又是非标的尺寸，会出现额外的溢价。”
俞兴点了点头：“你们要拿货肯定是小客户，没有折扣，我们从福耀拿货也就5%，他们给大众那种大客户能做到15%，不过嘛，福耀的单层钢化玻璃一平米不超过250，双层隔热夹胶玻璃不超过850，G3这个天幕玻璃的面积，你们可以自己再看看。”
何小鹏听着俞总的随口道来，抿了抿嘴，只说了句：“好的，俞总，我们会再和福耀沟通的。”
他这次是更加受益匪浅了，至于价格到底是福耀还是内部的问题，只能过了这关再看。
俞兴依旧笑眯眯，等了一会没见来自后排的辩解，又很自然的补充一句：“哦对，刚才那个价格是算上非标溢价了，咱们先吃饭吧，也都中午了。”
何林猛然感受到六月天气里的恶寒。
何小鹏心里已经存疑，此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论起找问题，还有谁能比空头之王更专业？
第679章 梳理（4k）
小鹏汽车高层来到临港与俞总一起吃的这顿午饭，气氛相当沉闷。
尽管何小鹏、夏研等人试图展现创业团队的活力，努力寻找彼此的共同话题，但总觉得差些意思，而等到午饭结束，他们已经做好迎接俞总批评的准备，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却没有来，俞总下午还有事要忙……
夏研既有些失望，又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苦笑着对何小鹏说道：“俞总的批评也不是想得到就得到的。”
何小鹏摇摇头说道：“网上现在还有很多人在调侃过山峰，在调侃俞总的一气化三清，但真碰见他了，像这种指点确实难得。”
夏研笑道：“细节就能看出俞总的功底了，碳硅九州的成功不是偶然。”
何小鹏点点头，他已经对碳硅的工作有过很多预计，但对方做的显然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多，还要深入。
两人就着目前展现出来的问题，以及问题所揭示的深层因素进行了一些沟通，却不约而同地都没有聊福耀玻璃采购价的事情。
何小鹏到了这天傍晚，一个人回到酒店房间才仔细又严肃地考虑着这个情况，转而是把电话打给公司之外的人，意图寻找一个第三方从福耀玻璃拿货的价格。
拿货仍然以玻璃为例，小鹏G3的设计是非标尺寸，化天窗为天幕，总面积1.2平方米，如果按照公司内部的报价，那么它的每平米是917元。
俞总先前提到的是每平米850元，而且，这还包含了非标溢价，考虑到小鹏这种小批量采购没有折扣的情况。
这两种报价便是接近8%的空间。
作为一家草创公司，G3之所以选择使用成本更低的玻璃就是为了压低最终的售价，现在这一个零件张嘴就多了8%，很难不起重新审视整个公司情况的心思。
何小鹏知道俞总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找人帮忙后便在房间里慢慢等待，但没想到的是，第三方反馈过来的拿货价竟然比公司的报价还要高5%，达到1155元，如果这么来看，内部拟定的采购价似乎又变得合理了。
但他转念想想俞总对价格的熟稔，不信邪的又找人去问福耀的价格，这一次却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中间价位。
如此算算，四方的说法竟然是四个不同的价格。
何小鹏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莫名地笑了起来。
采购的门道大，采购的门道可太大了！
他这天晚上翻来覆去的琢磨这事，思来想去还是通过俞总这边的渠道把事情搞清楚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至于要如何开口才合适……
次日早晨，顶着黑眼圈的何小鹏把电话打到俞总秘书章阳煦那里，想知道俞总今天的行程安排，并表示想单独的聊聊工作。
“何总，俞总昨天晚上在回家车上的时候把他对G3的看法简要和我说了，我这边也进行了梳理，你可以看看。”章阳煦毫无波澜的说道，“俞总今天得到市里，可能要到晚上才回临港，另外，如果你对部分零件的采购价格感兴趣，俞总让我带你去找我们供应链的柯屿柯总监。”
何小鹏没想到俞总已经有所安排。
他莫名的叹了口气，既然俞总都有这样的安排，恐怕他对他给出的价格也十分自信，自然证明其它的报价存在猫腻。
果不其然，何小鹏在见到碳硅负责部分采购的柯屿总监之后便亲耳听到他与福耀方面的沟通。
没有中间商，不是子公司，纯粹的双方对接，谈到的正是1.2平方米非标尺寸且具有隔热PVB膜、双银Low-E定制隔热涂层的双层钢化玻璃产品。
按照福耀的描述，这就是和特斯拉同级的供应产品，不仅仅是G3单纯99%紫外线阻隔的低端货。
算上模具开发成本分摊、生产良率损失带来的成本上浮、工艺与原材料溢价，这种玻璃的价格在每平米734-846元，折合成每套就是820-950元。
至于最终多少，要看汽车销量对开模成本分摊的影响。
只是，再怎么算，这样一套的报价也不会超过1000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何小鹏黑着脸的也顾不上面子，直接询问柯屿总监对可能存在的猫腻的看法。
“何总，这个嘛……”柯屿瞧着陪同何小鹏过来的BOSS秘书，踌躇着没有往下说。
章阳煦用眼神示意，没什么不能说。
“小鹏这个车现在又没量产，报价也只是报价。”柯屿斟酌措辞，“正常情况下，我们是做原厂直采的，就是直接和福耀对接，但如果情况很急，比如要赶量产，要保交付，还有搞独家适配，那价格自然是有浮动的，也都是很正常的理……”
何小鹏打断道：“柯总，独家适配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G3这样的非标尺寸，可以故意把玻璃的弧度、安装接口、光学参数和认证要求做成只有某家愿意满足的非标要求，这样就让大厂的成熟方案没法适配，可能连公开竞标都不用做了。”柯屿介绍了情况，“流程上也不会有问题，毕竟只有一家供应商能适配，但是，像玻璃这种产品，福耀的质量在全球都没问题。”
何小鹏陷入不知道第几次的沉默，他昨天晚上已经默默查看公司里的文件，对于挡风玻璃和天幕玻璃是打算从意大利进口。
为什么不选用国内的玻璃？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进口？
何小鹏问了句：“意大利有知名的汽车玻璃供应商吗？”
柯屿一愣：“意大利？呃，没有啊，那边有深加工和镀膜，但圣戈班是法国的，其它厂商在那边大概有工厂，这方面具体的我不清楚。”
何小鹏摇摇头，不清不楚才最好做文章。
就福耀玻璃报价方案的不同已经能看出内部存在很大的问题，而这种问题将会制约小鹏汽车未来在市场上的竞争力。
何小鹏与高层此前已统一意见，现阶段的目标就是要从零到一的造出车，同时为了提高决策效率，供应链、采购与生产体系的权力都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现在回头看，这种公司内部的运转似乎应该改一改。
何小鹏很认真的感谢了柯屿总监直接与福耀的联络，以及，他对自己疑问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