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龙第一次见到老板李艳红脸色铁青的模样。
更扎心的是,DLF基金会掏的这个钱……
不会是做空百度得来的吧?
不一定是,但存在嫌疑。
向海龙心里这么一想,都觉得自己脸色可能也在变青。
“李总,这要怎么处理?”他还是询问了老板的意见。
李艳红第一时间没有回答,好一会之后才说道:“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挖就挖,有本事把整个研究院都挖走!”
百度目前的口碑受损,这种关头站出来斥责临港挖人,恐怕还会遭受群嘲。
如果那些被挖的人再发声谈到他们对百度价值观的不认可,舆论上更加尴尬。
李艳红心里憋屈,但也只能选择忍了这一波。
向海龙明白了,不过对于DLF挖人的动作,他心里还比较乐观,觉得那些技术前沿的东西距离还远,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地,走了也就走了。
李艳红沉着脸,不打算再谈研究院的事,但是,关于人工智能还是需要聊。
他抛出一句话:“我和微软的陆奇通了几次电话,他认为我们在人工智能发展的优势很大,这是未来的落脚点,也是纳斯达克愿意听到的故事。”
陆奇是微软的副总裁,也是微软四大业务部门的负责人之一,直接向CEO汇报工作,他也是在海外巨头里担任最高级别职位的人。
向海龙迟疑道:“陆奇?”
李艳红说了句:“我和他很投缘,以后也许有机会合作。”
向海龙转了转念头,没有给出对这一位的看法,即便外来的和尚要念经,不要耽误自己的工作就行。
三月的下半个月基本就是百度在折腾动静,网民和媒体都在盯着它的态度、内部整改,华尔街也在不断分析这家华夏搜索巨头的未来。
两周时间,继市值蒸发超过110亿美元创新高之后,百度的股价基本稳住了,可能等到Q2财报出来还会有动静,但如今也能出现小小的反弹。
只是,110亿美元……这样的规模足以让当事人耿耿于怀。
四月份的第一天,知名做空机构香橼在推特上发文,表示了对过山峰的感谢,认为是俞兴对百度不留情面的批评也是这次重创它股价的重要因素,而香橼在这一波下跌行情里获利不少。
俞兴对此自然不会有回应,他瞧见了新闻,只是置之一笑,忙着与大家聊商务MPV,忙着临港二厂的产能释放。
然而,就在第二天,香橼方面又提到了过山峰,这次却是一个信誓旦旦的坏消息。
“欧盟要起诉过山峰和俞兴了,希望这位东方的同行能逃过这一劫,哈哈,离岸资金不是万能的,开曼群岛要保护的是合法商业隐私,不能成为犯罪行为的保护伞!坚决支持EOI!”
EOI是欧盟与离岸中心的税务信息交换协议,旨在推动资金的透明化。
香橼明显在幸灾乐祸,但随之而来的不同知情人在不同渠道给出了类似的消息,欧盟已经在准备对俞兴和过山峰的起诉文件,控诉内幕交易、信息披露违规、市场操纵等多条罪名。
行政起诉状是由德国的BaFin起草,欧盟层面则是ESMA提交报告,启动的是跨境执法程序。
仅仅两天时间,德国媒体曝出更加具体的情况,连起诉状的法律条文依据也给出来了,MAR的第14条、第15条以及卖空条例的第5条。
德国和欧盟都是在动真格的。
一时间,国内国外对空头之王前景的分析甚嚣尘上,一旦罪名坐实,上市成功没多久的碳硅集团都可能因此退市。
百度副总裁向海龙在朋友圈里转载了一条相关新闻,幽幽地评价道:“按照过山峰的说法,这是它的基本面发生了变化。”
向海龙的措辞还属于委婉的,不少说法更加引人瞩目,国内有媒体转载了德国新闻的分析,德国联邦检察院很可能依据《德国刑法典》第262条的内幕交易罪提起刑事诉讼,而它的最高刑期是5年。
刑事诉讼,刑期五年!
崔之愚这两天看了不少新闻,总觉得老板好像已经被判了……
他抽着一次汇报工作的机会向还活生生的俞兴发出疑问:“俞总,那个,那个德国的诉讼最近挺多人聊的。”
“是呢,还挺麻烦的。”俞兴颇为淡定,“不知道开曼群岛那边都是怎么操作的,这还得看看。”
崔之愚斟酌片刻后提出疑问:“不都说离岸群岛不会泄密吗?”
“这个事情比较复杂。”俞兴耐心道,“德国那边向开曼的金管局发出互助请求,欧盟还有‘阻断法规’那类施压的工具,开曼吧,它又在申请欧盟的白名单地位,所以,说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开曼到底会不会配合。”
崔之愚理解着询问:“所以,这是一次恫吓吗?”
俞兴皱了皱眉:“有可能,但说不准。”
律师天团也在评估这方面的情况,还在通过非正式的渠道了解真实信息,但过山峰的事情少不得还是得通过过山峰的方式来解决部分压力。
第662章 来活了(5k)
时至四月,过去两周多次往返香江的李松再次回到申城。
他这次休整了两天,顺带把臻爱网总裁的位置彻底交给副总经理,只保留董事长的职务,随后才到了临港。
徐欣知道丈夫有牵涉到过山峰的事情瞒着自己,但眼看他真的把辛苦做起来的公司放下,还是震惊了。
“你没看到过山峰现在的麻烦吗?你到临港还不如跟他一起卖车,说不定卖车更有前途。”
就在刚刚过去的三月底,特斯拉发布新车型Model 3,仅仅一周时间就拿到32.5万辆的订单,订金收入就达到3.25亿美元,创造了行业里的记录。
徐欣一直在保持对新能源产业发展的关注,但仍然难以理解这种规模订单量出现的原因。
不止是她,这种订单量也远超分析师们的预估,普遍认为单周预售能达到7万辆就不错了,而现在的表现远远超过预期。
受到如此利好消息的支撑,特斯拉过去一周的股价从200美元冲至最高的247.9美元,创下2015年10月以来的新高,市值增长了将近100亿美元,而特斯拉概念股也集体上涨,锂电池和充电桩等板块全都受益。
即便部分机构仍然担忧特斯拉的产能与利润率问题,但围绕特斯拉的做空情绪已经退散很多。
同样作为新能源车企,刚在香江上市没多久的碳硅集团几乎没有因此受益,一方面是纯电订单的表现似乎更证明增程的过渡性,一方面是围绕在创始人俞兴身上的诉讼麻烦在被频频提起,并且欧洲方面已经出现实质性动作。
“我又不懂卖车。”李松不以为然,“俞总那个诉讼……反正他又不去欧洲,欧盟的管辖权又到不了我们这边,不管碳硅以后会不会退市,融到的钱已经能推动发展了。”
融到的钱用来发展,只要汽车销量上去,即便退市也不怕搞不到私有化的钱。
欧盟有个MAR的条例,确实明确规定了它域外的效力,不管行为人是否在欧盟境内、是否是欧盟公民,只要行为对欧盟受监管市场的金融工具产生影响,那就受到约束。
然而,中德之间没有生效的引渡条约,没有生效的双边刑事司法协助条约,所有的跨境取证与引渡请求都只能通过外交渠道协商,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华夏司法机关没有配合义务。
同时,即便有条约,按照国内《引渡法》第8条明确本国国民不引渡原则,华夏不会向德国引渡华夏籍公民,欧盟法院的判决、行政处罚决定在这边没有直接的法律效力,国内不会承认与执行。
简单说,只要俞兴不踏上欧盟或者申根区、新加坡等任何与欧盟有司法互助协议的地区,都可以规避欧盟属地执法权,这是物理上的安全底线。
当然,真到了这一步,事业上的影响会很大,商业版图的扩张与跨境业务的发展都可能严重受限。
李松最近就在忙着和投行线人保持沟通交流,毕竟,这是过山峰考量的博弈筹码。
他几乎总能第一时间知道欧洲律师天团的意见,目前欧盟的动作是以德国BaFin为主,但德国刑诉法禁止对重罪嫌疑人缺席审判,现在又没有引渡渠道,检方就可能不得不最终放弃刑事诉讼,仅保留追诉权,核心诉求会转向顶格的行政处罚。
李松没怎么瞧见媒体讨论这些博弈,也不知道最终到底能什么样,只知道自己手里负责的这部分基本能锁定投行操纵白银市场的真实性。
他简单的把种种因素和媳妇提了提,对于过山峰目前遭受的麻烦保持着谨慎的乐观。
实在不行,就像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一样,也像过山峰每每提及的一样,欺骗永存,所以,寻找欺骗踪迹的机构也可以永存,不过就是换换名字罢了。
4月7日上午,李松抵达临港,惊讶地发现原本的过山峰办公室挪到了上面的七层并占据半层的工作空间,并且,工作人员似乎更多了。
他去总裁办没找到俞总,倒是碰见秘书章阳煦的时候被喊住。
“李总,到七层,来活了。”
李松听着这样的低语,迟疑道:“来活了?”
章阳煦郑重点头。
李松慢了一拍才精神一振,七层的活,那不就是过山峰发现新的线索?
他心里有些激动地一起上电梯,这似乎还是过山峰曝光以来的正式主动动作。
李松到了办公室,瞧见一位陌生面孔已经在翻看资料,忍不住询问章阳煦:“赵朔呢?”
之前不管是众泰的补贴还是投行白银操纵,都有赵朔一起参与工作,而这一趟回来,不光办公室搬了,人员还增加了,现在又有新动作,仿佛不是离开一两周,而是去香江去了一年。
“他去跟别的项目了。”章阳煦递过来一份文件,简单道,“过山峰收到不少线索,但甄别需要费很多功夫。”
他见李松的表情似乎有点复杂,又说道:“七层现在有三组人,分别对应美国、欧洲和亚洲方向,主要是做调研工作,现在还在继续物色适合的人,李总,你可以考虑感兴趣的领域,另外,过山峰基金正在香江筹办,年中应该就能正式运作,你也可以考虑要不要投钱进去。”
章阳煦说到这里才介绍道:“这位是任平,这次一起研究文件上的公司情况。”
李松心里再次萌生变化很快的感受,冲着面生的任平微微点头,看起七层的活。
文件第一页介绍了目标公司,赫然是一家德国上市公司Wirecard,主要业务是做支付和收单,类似国内的拉卡拉,但它持有德国银行牌照,可以吸储、发卡和清算。
目前,这家公司的股价是40欧元,市值是53亿欧元。
李松念叨了两句:“Wirecard,维尔卡德。”
随后提出疑问:“没听过,怎么找到这家公司?”
章阳煦没有解答,很快,文件上就显示出缘由。
维尔卡德在上个月遭遇匿名空头Zatarra Research的做空,据它批量提供给媒体和机构的60页做空报告显示,它指控维尔卡德在东南亚进行虚假交易、洗钱,以及高管涉嫌欺诈,审计与之合谋。
这家匿名空头很显然是为了这次做空而临时成立,之前没有相关做空记录,这次出手让维尔卡德的股价单日暴跌25%,市值蒸发15亿欧元,直接进行了临时停牌。
但是,随着维尔卡德召开电话会议、新闻发布会进行澄清,全盘否认所有指控,并由CEO马库斯个人增持公司股票传递信心,以及联合知名审计所安永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审计说明,它的股价在四月份已经逐渐修复。
一个匿名小空头没有完全成功的做空行动。
李松心里给了定义,还是有成功的,股价下跌25%就有盈利空间,但现在修复便证明市场还是相信了维尔卡德这家公司。
下一刻,他又换一种定义,一个匿名小空头没有完全失败的做空行动。
虽然市场相信了维尔卡德,但它的做空引来空头之王的注意。
“俞总认为ZR的做空是正确的?这家公司有大问题?”李松问了出来,又笑道,“还是他感觉到熟悉?”
ZR的做空是通过匿名邮箱批量发送做空报告,没有披露机构任何信息,只留下一个无法追溯主体的邮箱,这种手法和当年过山峰刚开始行动时很像。
“这是一家德国公司,和那些最终被证明造假的公司一样,它过去也有被质疑的经历。”任平这时候开口道,“德国股东协会在2008年提出过对维尔卡德的质疑,安永在当时就被任命进行特殊审计,第二年就取代了维尔卡德公司的审计所。”
“去年,《金融时报》出过一个维尔卡德的专题系列,提出过这家公司账目不一致的疑问,暗示它资产负债表上存在着2.5亿欧元左右的缺口,然后被维尔卡德发了律师函。”
“这家公司成立的时候是帮网站做信用卡收款,在2005年的时候收购了一家呼叫中心公司,然后在法兰克福借壳上市,当时,它的核心业务是为在线赌博和瑟瑟内容提供收款服务。”
“它在2006年又一次通过收购XCOM进入银行业,拿到发卡和做清算的资格,过去几年里,它在全球开启收购,买了不少亚洲公司,把新加坡设立为地区总部。”
任平说到这里,语气变重:“这一切发展和转型的幕后是它CEO马库斯的功劳,这个马库斯是在2002年维尔卡德濒临破产时加入的,他以前是全球四大会计所之一的毕马威的顾问。”
“马库斯这个人,他在德国审计圈有着丰富的经验,当年维尔卡德能在快破产的时候仅用三年就完成合规整改和借壳上市,离不开他的能力和运作。”
任平喝了口茶,严肃道:“我们找人具体查证了这位,他和奥地利、德国的高层关系都不错,既在奥地利担任智库的创新政策顾问,又在德国和经济部门的古滕贝格交往密切,还和德国财政的高层有很多常态化的沟通,维尔卡德在德国那边的定位是对抗美国PayPal和Stripe的本土支付巨头。”
李松听着这些信息,神色跟着变得极其认真,再瞧见文件上对维尔卡德的介绍,上面提到的股东包含德意志银行、德国商业银行等机构,似乎更添上了别样的色彩。
维尔卡德在华夏声名不显,但它也是德国TecDAX指数的核心成分股。
章阳煦补充道:“俞总认为这件事里比较有意思的点是,同样在负责调查我们的德国金管局BaFin,它对维尔卡德被做空的反应很迅速,也很直接,就是定义成英美资本对德国本土明星企业的恶意狙击,认为匿名做空者来自英国,是要恶意操纵市场,为此还向英国金管局发函,要求协查身份。”
“就是里面有利益勾兑呗,想想似乎也不稀奇。”李松沉吟道。
章阳煦笑道:“主要是BaFin直接拒绝启动任何实质性的调查,它的理由是安永已经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所以,维尔卡德是合规的,不用查的。”
“按照德国法律规定,BaFin的监管权限只覆盖维尔卡德旗下的银行子公司,无权核查母公司的核心支付业务,而能核查这个的职责是在另一家FREP里。”任平指出情况,“关于ZR的这次做空,BaFin认为它只管市场操纵,不管财务造假,FREP认为自己只管财报合规,不管欺诈犯罪,德国检方则是没有监管移交的证据就无法立案,所以,这三方都没有启动任何调查。”
章阳煦说道:“但他们对我们不是这样的,俞总就觉得BaFin又是在欧盟成立联合调查组,又是追来香江,这个态度差异过于明显了。”
李松默默点头,这是一次刚刚发生不久的做空,但BaFin的反应、CEO的背景以及维尔卡德过往的履历共同让过山峰注意到它的情况。
另外,还有一个因素不容忽视,“德国上市公司”无疑是被考虑的诉讼博弈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