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或者说,没有味道。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压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大喜,没有大悲,愤怒和绝望在冒头之前,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
“理性,高效,价值最大化。”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和谐督导员”,正站在街角,对着一群眼神空洞的市民进行例行宣讲。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机器,没有半点起伏。
市民们麻木地听着,手腕上的电子表统一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全局理性压制协议”启动的标志。
“夜哥,这下彻底没戏了。”独眼龙蹲在路边,愁眉苦脸地扒拉着一堆被系统判定为“无回收价值”的塑料瓶。
“以前还能指望走了狗屎运,价值分能蹦跶一下。”他叹了口气,“现在倒好,我看见这堆垃圾,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骂娘,而是开始计算回收它们需要消耗多少卡路里,对比能换来多少价值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被装了个计算器。”
夜枭没说话,他走到一处地下管网的入口,掀开那个沉重的铁盖子。
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潮气的味道涌了上来。
他跳了下去。
“夜哥,您干啥去?”独眼龙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夜枭没理他,只是在黑暗中,对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管道阀门伸出了手。
他眉心的混沌时钟印记,那根胡乱转动的指针,逆时针转了半圈,然后又顺时针转了四分之一圈。
一股看不见的,扭曲的力量,像水波一样荡开,融入了这片狭小的地下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另一个出口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独眼龙。”
“哎,在呢,夜哥。”
“通知下去,以后交易,走地下。”夜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上面画了个圈,“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这个区域,是咱们的。”
独眼龙看着地图,一头雾水,“这……这能行吗?那些督导员跟鬼一样,哪儿都有他们。”
“他们是鬼,咱们就当阎王。”夜枭咧嘴一笑。
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五分。
地下管道里,独眼龙拿着一个手电筒,半信半疑地看着老王。
“老王,你真用三斤土豆,换我这俩报废的电动机?”
“换。”老王言简意赅。
他婆娘就爱吃独眼龙自己种的那种沙地土豆,可按价值分换算,他干半个月的活儿,都换不来一小袋。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就在交易完成的瞬间,他们头顶的地面上,两个和谐督导员正好巡逻路过。
其中一个督导员手里的探测器闪了一下。
“报告,C-34区域检测到微弱的未登记价值流动。”
“复查。”另一个督导员面无表情。
“复查结果……无异常。可能是地下水管的压力波动造成的能量信号误判。”
第一个督导员看着屏幕上恢复正常的数值,关闭了警报。
他们的系统显示,在刚才那一秒,这个区域是“空白”的。就像电影胶片里,被抽掉了一帧。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在那一帧的时间里,一笔不被系统记录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同样的事情,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废弃的服务器机房里,一个程序员用自己编写的小游戏代码,换了一包过期的方便面。
烂尾楼的天台上,一个拾荒者用捡来的旧收音机,换了几根还能抽的烟屁股。
这些交易,在“天平法则”看来,毫无价值,甚至是负价值。
可交易完成时,那些人脸上闪过的,那种久违的,细微的满足感,却骗不了人。
“有了,有了!”林晞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虽然还是淡得跟水一样,但有味道了!”
她手中的次元终焉幡,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丝活人的气息。
陈北也找到了他的新画廊。
一面废弃工厂的外墙上,他用最廉价的涂料,画了一只正在破壳的蝴蝶。
这画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粗糙。
但奇怪的是,只有在每天黄昏的特定几分钟里,当夕阳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照在墙上时,那只蝴蝶的翅“膀上,才会显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一个偶然路过的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只只美丽了一瞬间的蝴蝶,愣了神。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想当个画家的梦想,那个被系统判定为“低价值回报”的梦想。
女孩的眼眶,悄悄红了。
网吧里,李赫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密集的“数据偏差报告”,感觉自己的CPU也要烧了。
“夜哥,‘均衡’系统快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它算不出来!这些价值流动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它为了解释这些偏差,占用了超过30%的计算力!”
“它越是想追求绝对的理性,就越是会被这些它无法理解的‘偶然’给拖垮。”
夜枭骑着他的破三轮,慢悠悠地来到一个“时间盲区”的边缘。
盲区里,是一个废弃的幼儿园。
几个因为价值分太低,上不了学的孩子,正蹲在沙坑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泥巴。
夜枭从车斗里翻出一堆破旧的塑料玩具,有缺了胳膊的奥特曼,还有掉了一只轮子的玩具车。
他伸出手,对着那堆废品,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现在是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
混沌之力夹杂着“叙事强制”的法则,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那堆垃圾里。
其中一个孩子,在挖沙子的时候,突然挖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扒开沙土,是一个满是划痕的奥特曼。
“奥特曼!”孩子惊喜地叫了起来,他一直想要一个,可他的价值分,连买一个模型的资格都没有。
紧接着,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从沙坑里“挖”出了玩具。
他们爆发出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欢笑声。
那笑声,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林晞雪的心尖。
“老公……”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这味道,甜的。”
这股短暂而纯粹的“意外之喜”,在“理性压制”的灰色世界里,像一颗璀璨的钻石。
远在城市中心的麻花塔顶端,那个被称为“均衡者”的金色光影,发出了冰冷的指令。
【检测到多处时空逻辑奇点,定义为“时间盲区”。】
【该异常导致全局价值计算出现不可控熵增。】
【启动最高优先级协议:清除所有“时间盲区”。】
指令下达,一股更强大的力场开始在城市上空凝聚。
可凝聚到一半,又突然停滞了。
【警告:清除“时间盲区”的行为本身,将产生更高维度的逻辑悖论,与“绝对理性”核心宗旨冲突。】
【协议……陷入死循环。】
夜枭坐在三轮车上,点上一根烟,看着远处那片开始剧烈闪烁,忽明忽暗的蓝色力场。
他吐出一口烟圈,对身旁的林晞雪说:
“你看,最聪明的机器,也有脑子转不过弯的时候。”
“因为它压根就没长脑子。”
第286章 你这算法,漏了个人
城市上空的蓝色力场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
那片废弃幼儿园里的欢笑声,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警告:侦测到多处逻辑奇点,‘均衡’协议陷入判定悖论。”
“启动最高修正预案:‘绝对公正抽样调查’。”
冰冷的声音,同时在江城每一个角落响起,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独眼龙一个哆嗦,刚从地下管道里换来的一包烟掉在了地上。
“又他妈来?”他骂了一句,赶紧捡起来揣好,“这帮孙子还有完没完了?查户口啊?”
街上,一队队穿着白色制服的和谐督导员,推着一台台闪着幽光的移动扫描仪,开始无差别地拦住路人。
“市民,请配合‘绝对公正抽样调查’。”
一个督导员拦住了独眼龙。
独眼龙一脸不爽,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一道蓝光从他的电子表上扫过。
督导员手里的平板上,数据飞快地滚动。
“目标‘龙一’,废品回收贡献评级上调0.01%。”
“情绪稳定度评级下调0.03%。”
“行为逻辑与情绪反馈存在非线性矛盾。”
督导员看着最后那行“综合评估:矛盾”,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卡顿。
“什么意思?说我精神分裂?”独眼龙嚷嚷起来。
“评估结束,你可以离开了。”督导员没有回答,推着机器走向下一个人。
独眼龙冲着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骂骂咧咧地走了。
扫描仪很快就推到了“岁月阁”门口。
林晞雪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女士,请配合调查。”
林晞雪把瓜子壳吐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伸出自己皓白的手腕。
蓝光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