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和谐督导员带着四个清洁机器人赶到现场。
机器人的射线对准了墙上的画作。
“滋——”
射线还没发射,其中一个机器人突然像是短路了一样,原地抽搐了一下,动作卡住了。
“报告!A-3号清洁单元逻辑模块出现17%的错误率!请求重启!”一个督导员对着通讯器喊道。
“重启无效!A-4单元也出现逻辑紊乱!干扰源……干扰源未明!”
那台破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沙沙”的噪音。
这噪音对人耳来说只是噪音。
对这些精密计算的机器人来说,却是最致命的病毒。
它没有逻辑,没有规律,每一个波段都充满了随机和悖论,让它们的处理芯片反复过载、宕机。
清洁机器人像喝醉了酒,有的对着空气喷射射线,有的原地打转,还有一个居然开始清理自己的同伴。
现场乱成一锅粥。
网吧里,李赫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头皮发麻。
“夜哥!出问题了!”他的声音在夜枭脑中响起,“剧院那块区域的数据流,全乱了!天平系统的算法在那儿完全失效,价值分评估模型正在崩溃!”
“还有!原定投资这个‘数据中心’的几个财团,他们的私人账户,刚刚被系统‘随机’冻结了几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钱不多,但系统给出的理由是‘预防潜在的非理性投资风险’!”
李赫人都傻了,这系统,开始自己砍自己了?
剧院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看着墙上的画,看着那几个发疯的机器人,再看看自己手腕上那个冰冷的价值分。
一些人的眼神,开始变了。
夜枭站在剧院门口的阴影里,叼着烟,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林晞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手中的次元终焉幡正悄悄吸收着那些新鲜出炉的,“惆怅”与“不舍”。
这些情绪,比愤怒更内敛,比绝望更绵长。
味道好极了。
“想用算盘算尽一切?”夜枭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他看着远处那栋代表着绝对理性和高效的麻花状盘古资本大楼,咧嘴笑了。
“那我就让你这算盘,打得有点响。”
“响到他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第284章 这程序,还带打补丁的?
“夜哥,情况不对。”李赫的声音在夜枭脑子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急躁,“‘天平法则’升级了,那个叫‘均衡’的破系统,刚刚给全城推送了一个逻辑补丁。”
夜枭站在剧院门口,看着最后一幅壁画被清洁机器人用白色的涂料彻底覆盖。
他把手里的收音机关掉,那“沙沙”的噪音戛然而止。
“说。”夜枭把收音机扔回三轮车斗里。
“全城所有公共区域,都强制安装了一种新的‘情绪监测传感器’。”李赫的声音听着像在网吧里来回踱步,“只要检测到有人情绪波动太大,比如愤怒、悲伤,那玩意儿就会立刻启动,给你播放什么舒缓音乐,或者推送‘正能量’小视频,强制把你情绪拉回平稳线。”
夜枭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晞雪坐在车斗里,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手里的次元终焉幡蔫蔫地垂着。
“老公,菜没了。”她抱怨道,“刚刚那点‘惆怅’,现在全变成了温吞水,一点味儿都没有。”
没过多久,独眼龙骑着他那辆快散架的电动三轮,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夜哥!出事了!”他一个急刹车,差点翻进旁边的绿化带,“我那回收站,也给装了那鬼东西!”
“现在倒好,我搬废铁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就骂了一句‘操’。你猜怎么着?”独眼龙比划着,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我那破音响,立马就给我放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还贼大,关都关不掉!”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感觉脑子里全是‘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我现在看废铁都眉清目秀的。”
夜枭领着几人回到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里果然多了一个挂在墙角的白色小盒子,正一闪一闪地亮着蓝光。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角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怎么了?”夜枭问独眼龙。
“还能怎么着。”独眼龙叹了口气,“他老娘住院要一大笔钱,价值分不够,医院不给用好的特效药。他刚才气不过,砸了个啤酒瓶子。”
“然后呢?”
“然后那小白盒子就发功了。”独眼龙指了指墙角,“对着他循环播放他小时候跟他妈在公园玩的视频,还配着字幕‘感恩父母,回报社会’。来来回回放了十几遍,现在就成这样了。”
夜枭走过去,年轻人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挂着一种麻木的顺从。
“我……我不该发脾气。”年轻人喃喃自语,“是我价值不够,是我不够努力,拖累了家里。”
林晞雪皱了皱鼻子,凑到年轻人旁边,像闻一朵花似的,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公,这味道……怪怪的。”她评价道,“就像一盘好好的爆炒猪肝,非要给你浇上一勺草莓酱。”
她手中的次元终焉幡微微亮起,吸收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被强行压在最底层的灰黑色气息。
那气息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被自己说服后的迷茫。
“虽然现在不好吃。”林晞雪舔了舔嘴唇,“但感觉发酵一下,会变成烈酒。”
夜枭看着年轻人,年轻人又低下头,开始看手腕上系统推送的“正能量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正意气风发地讲述自己如何通过努力工作,提升价值分,最终走上人生巅峰。
夜枭掏出自己的破手机,屏幕亮起,他什么也没做。
他眉心的混沌时钟印记,那根乱转的指针,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年轻人看的视频里,在主角身后一闪而过的背景墙上,一块模糊的广告牌,画面扭曲了一瞬。
扭曲的画面,变成了一个瘦削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踩着缝纫机,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
画面只存在了零点零一秒,快到人眼无法捕捉。
年轻人“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他继续看着视频,主角正说到激情处:“只要我们相信天平法则,它就……”
“不对!”年轻人突然低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双手,他想起了那个女人为了给他凑学费,没日没夜踩缝纫机的背影。
一股浓烈的不甘和愤怒,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凭什么!”他嘶吼道。
就在这一瞬间,网吧里的李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屏幕上,代表这个年轻人的数据流,出现了一次诡异到无法用任何逻辑解释的跳动。
他的价值分,在那一瞬间,直接归零,变成了一个鲜红的“0.00”。
可还没等警报响起,不到十分之一秒,那个“0”又瞬间跳回了正常数值,甚至还往上涨了0.0002。
“这……这是什么bug?”李赫手忙脚乱地调取日志,“零点跳动?系统完全无法解释这次波动!”
回收站里,年轻人刚吼完,墙角的白色盒子立刻加大了功率。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嘹亮的歌声响起,年轻人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再次被那种麻木的顺从所取代。
他重新蹲下,抱住了头,显得更加痛苦和迷茫。
“独眼龙。”夜枭喊了一声。
“在呢,夜哥!”
“你那儿是不是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旧监控探头?”
“有啊,咋了?”
“还有那些坏掉的电子表,旧手机主板,都给我翻出来。”夜枭的眼神落在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电子垃圾上。
他让独眼-龙把那些看似无用的电子废品,伪装成“可二次利用元件”,通过回收站的网络,低价“处理”给城市里各个角落的拾荒者和底层修理工。
没人知道,每一块被送出去的芯片上,都被夜枭用他那独有的混乱之力,刻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时间后门。
几天后,江城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流言。
“嘿,你听说了吗?我手腕上这破表,今天早上价值分突然乱码了,吓我一跳。”一个环卫工一边扫地一边跟同事抱怨。
“你也是?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呢!虽然一下就恢复了,但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就是,这天平法则,不会也不靠谱吧?”
市中心的和谐督导员小张,今天已经是第三次重启自己的“情绪引导仪”了。
“怎么回事?刚才给那个哭闹的小孩放《小星星》,怎么放到一半,突然冒出来一句‘起来’?就一个字,还带着电音,吓得那孩子哭得更凶了!”小张对着通讯器抓狂地喊道。
“我这边也一样!”另一个督导员回复道,“我这边的引导仪,在播放企业宣传片的时候,总是会随机卡顿一下,画面里那些员工的笑脸,会突然变成一张没表情的脸,就一帧,但看着瘆人!”
夜枭骑着他的破三轮,慢悠悠地穿过干净整洁的街道。
他看着路边行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困惑,看着他们下意识地晃动手腕,检查那个不再绝对可靠的电子表。
林晞雪坐在车斗里,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空气中,那些被系统反复过滤、修正、压制的情绪,正在从看不见的缝隙里,一点点地,重新渗透出来。
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执拗的劲儿。
夜枭没回头,对车斗里的林晞雪说了一句。
“打补丁?”
“那就让它的补丁,也变成bug。”
第285章 你的理性,我的盲区
江城的天,像一块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蓝。
街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汽车鸣笛,没有小贩叫卖,连行人走路的脚步声都像是被计算过,踩着同一个节拍。
“老公,我快饿死了。”林晞雪趴在三轮车斗的边沿,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她手里的次元终焉幡彻底没了光泽,像一块洗褪了色的破布。
“这破地方,连个味儿都没有了。”她皱着鼻子,对着空气闻了闻,脸上全是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