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轻轻颤了颤,身体的轮廓似乎都淡了些。
“他们确实很想你。”朱英轻叹。
朱雄英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冒出点火气:“还有朱允炆那小子!我不在这些年,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唯一的皇长孙了?”
“可不是嘛。”朱英立刻附和,“那小子看着一脸仁厚,心眼子比谁都多。”
朱雄英越说越兴奋:“我跟你们说,小时候在东宫,他每次调皮捣蛋,我就揍他。这次回去,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哥!别聊了,早点歇着养精神。明天一早回京,一进宫就去找朱允炆,看我怎么收拾他!”
朱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
翌日午后,皇宫午门。
朱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身上的棉袍沾了些旅途的尘土,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锐气。
缰绳被身后的随从接过,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沫,正欲迈进宫,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帘被掀开,朱允炆身着一件锦袍,外罩貂皮披风,缓步走了下来。
他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修饰的温和,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朱英!”朱允炆喊一声,“你也回得这么快?看来父亲的旨意,传得倒是一样急。”
朱英停下脚步,悄悄攥紧了拳头。
他抬眼看向朱允炆,嘴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又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锐利。
“听说你在江宁,煽动灾民进城?”朱允炆走近,教训的口吻,“放着好好的规矩不守,偏要行那险招,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
朱英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刚叫我什么?”
朱允炆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语气,太过熟悉了,像是多年前那个总爱揪着他耳朵教训人的兄长。
他定了定神,面色微冷:“叫你朱英啊,难道不对吗?”
“大哥都不叫了?讨打啊!”
朱英猛地挥起拳头,直直砸向朱允炆的脸颊。
“砰!”
朱允炆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泛起红肿。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英。
这语气,这神态,这说动手就动手的架势,分明就是小时候那个总爱揍他的大哥朱雄英!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朱英的拳头已经接踵而至。
左勾拳带着劲风扫过他的侧脸,右手顺势一推,朱允炆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雪地里。
“没大没小,让你叫朱英!”朱英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力道不算太重,“这些年,没人揍你了是吧?翅膀硬了?连大哥都敢直呼其名了?”
“小时候,打你屁股,忘记疼了?教你的规矩全喂了狗?看着一脸斯文,背地里净干些克扣粮款的勾当,你对得起谁?”
朱允炆躺在雪地里,棉袍沾了污泥,发髻也散了,却忘了反抗。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朱英,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些熟悉的训斥,整个人都懵了。
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东宫的庭院里,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的身影;犯错时,那带着怒气却又舍不得下重手的巴掌。
“大……大哥?”他下意识地开口。
朱英的动作猛地一顿,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知道叫大哥!回头我再好好收拾你,现在先去见皇爷爷、皇奶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里走去。
朱允炆躺在雪地里,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敢相信:“真是他回来了?”
方才那顿揍,疼在身上,却像是唤醒了沉睡多年的记忆。
太子妃吕氏正好来接朱允炆,见他躺在雪地上。
“允炆!”吕氏心头一紧,甩开宫女的手快步迎上去。
只见朱允炆躺在半融的雪水里,锦袍沾满污泥,后背上还印着几个模糊的鞋印。
她连忙蹲下身去扶:“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都是脚印子?谁把你打成这样?”
朱允炆被她扶着勉强站起,望着朱英入宫的方向:“是朱英打的。”
“什么?”吕氏大怒,“他一个小小县丞,竟敢打你?反了天了!走!咱们这就去找你皇爷爷评理去!我倒要问问,到底谁才是朱家的皇孙,容得下这般野东西撒野!”
说罢便要拉着朱允炆走。
朱允炆却猛地定住脚步,垂着头:“娘,不是朱英。”
吕氏一愣,随即更怒:“都这时候了,你还怕他?”
“是他回来了。”朱允炆缓缓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惊恐与茫然。
“谁回来了?”吕氏急问。
朱允炆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深:“是朱雄英!”
第214章 朱雄英终见朱元璋,马皇后
文华殿。
监国太子朱标端坐于上首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
案前两侧,韩国公李善长和吏部尚书吕本份坐左右,正低声商议着江南盐税改革的事宜。
“依老臣看,江南盐引私贩屡禁不止,终究是地方官吏与盐商勾结所致,当从吏治入手,严查各州府盐课司。”吕本语气沉稳。
李善长端起茶盏,接口道:“吕大人所言有理,只是江南盐商多与当地士绅盘根错节,真要动起手来,怕是会牵动整个江南官场。依老夫之见,不如先从淮北试行,若有成效再推广至江南不迟。”
朱标缓缓颔首。
这时,太监王景弘躬身而入:“殿下,江宁县丞朱英,奉旨觐见。”
吕本与李善长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迅速移开,只是眼底深处都掠过一丝冷意。
朱英在江宁以诡术逼勋贵捐粮,早已触了勋贵集团的忌讳,更让暗中扶持朱允炆的吕本憎恨,今日正好借机敲打一番。
“宣他进来。”朱标的声音平静无波。
片刻后,朱英大步迈入殿中,对着上首的朱标深深一揖:“臣朱英,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去江宁这一趟,瘦了不少,不过瞧着倒比从前更精神了。”
朱英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朗笑,语气却带着几分锋芒:“殿下谬赞了。一边忙着赈灾放粮,一边还得防着暗处使绊子的小人,日夜不得闲,想不瘦都难。好在江宁的灾民总算能吃上热粥,这点辛苦倒也值了。”
这话明显带着讽刺。
吕本脸色微沉,放下茶盏,冷冷开口:“朱县丞此言差矣。文华殿乃太子议事之地,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不过去江宁待了数月,连朝廷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吕大人倒是教我,什么是规矩?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规矩,还是捧着皇孙踩别人的规矩?”朱英转头看向吕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言语犀利。
吕本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放肆!老夫身为吏部尚书,岂容你一个小小县丞污蔑!”
朱英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吕本,字字清晰:
“污蔑我熟啊,吕大人怕是忘了,洪武十四年,我七岁那年,在东宫读书,正是你负责教导《论语》。有一次你出题考较,我与允炆同时答出,你却只夸允炆聪慧,说我不过是侥幸蒙对。事后我偷听到你对身边的人说,‘朱雄英虽是嫡长,性子却太烈,不如允炆稳重,将来……’”
“呵呵,原来那时候,吕大人就知道该帮谁了。表面上装得一碗水端平,背地里早就把天平倾向了你的外孙,这便是你教我的‘规矩’?”
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心中惊涛骇浪。
朱英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朱雄英七岁那年,当时只有他和吕本以及几个内侍在场,连马皇后都未必知晓。
此时,却被朱英说了出来。
眼前的朱英,就是当年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长孙啊!
说话的语气,言语那股犀利劲儿。
就是雄英啊!
李善长见状,重重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朱县丞,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吕大人乃朝廷重臣,岂会做这等事?你这般顶撞长辈,目无尊卑,可知‘礼’字为何物?”
“礼?”朱英猛地转头看向李善长,“李相国也配跟我谈礼?洪武十一年春日,我在御花园假山后撞见你,那时周围没有其他人,见了我不仅不行礼,反而低声骂了句‘黄口小儿,挡路’。”
“你在朝堂上一口一个‘君臣之礼’‘长幼有序’,背地里却连皇长孙都不放在眼里。敢问相国,这便是你奉行的‘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骨子里全是趋炎附势的算计,这就是你教我的‘礼’?”
李善长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手指着朱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朱标坐在上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语气,这神态,这寸步不让的犀利,分明就是他早逝的长子朱雄英!
小时候的朱雄英,便是这般敢说敢骂,哪怕面对勋贵大臣,眼里容不得半分虚伪。
他看着朱英挺立的身影,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指出朝臣过错的孩子。
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带着几分哽咽:“雄……朱英,少说两句吧。”
朱英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朱标,脸上的锋芒稍敛,却依旧挺直了腰杆:“殿下,臣并非有意冲撞两位大人,只是见不得有人拿着规矩当幌子,行苟且之事。江宁数万灾民还在等着粮食,臣恳请殿下尽快定夺后续赈灾事宜,至于臣的对错,任凭殿下处置。”
朱标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的朱英,或许从来都不是朱英,而是他失而复得的儿子,朱雄英。
……
李善长与吕本气冲冲的走了,留下满殿尚未散尽的怒气与尴尬。
朱标似乎没在意两个老臣走了,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方才强压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
他几步走到朱英面前:“朱英!你是不是又记起来了?”
朱英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方才在殿上,被他们激得动了气,好多零散的片段就突然涌了上来。”
“雄……雄英……”朱标终于忍不住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的名字,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视线变得模糊,“我的雄英,你真的回来了!”
朱英抿紧嘴唇,鼻尖微酸。
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太子,此刻就是个普通的父亲。
“殿下还记得吗?”朱英轻声开口,“我四岁那年,在东宫的梨树下,偷拿了你案头的笔,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说要学老虎吓跑府里的黑猫。你发现后没骂我,反而笑着把我架在脖子上,绕着梨树跑了三圈。”
朱标的泪水已汹涌而出。
那件事发生在洪武十一年的春日,当时朱雄英刚发过一场高烧,病好后格外黏人,那天他处理完政事回到东宫,正看见儿子举着朱砂笔往额头上乱涂,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哪里舍得责骂,只觉得那傻乎乎的模样可爱得紧。
这些细节,除了他和早逝的儿子,再无第三人知晓。
“是你……真的是你!”朱标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朱英紧紧拥进怀中。
积压了五年的思念、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泣不成声:“雄英!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爹对不起你,当年若不是带你去城外踏春,也不会有后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