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看向齐德与黄子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
毕竟朱英以小吏之身拿捏勋贵,本就犯了官场的忌讳,此刻有人带头质疑,自然引得不少人随声附和。
吕本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他缓步出列,脸上带着痛心的神色,对着朱标深深一揖:“殿下,齐、黄二位大人所言,正是老臣想说的。”
“我大明立国,以礼治国,以法安邦。朱英赈灾有功,老臣不敢否认,可他所用之法,却全然不合正礼。”
“用鬼神恐吓乡绅,以名声裹挟勋贵,这等手段,纵能解一时之急,却失了朝廷体面,乱了上下尊卑。长此以往,恐让百姓觉得朝廷无正途可用,只信诡诈之术啊。”
“老臣以为,当即刻召回朱英,让他在朝堂之上向诸位大人解释清楚。一来可明辨其心,二来也能警示天下官吏,为官当守正道,不可妄用奇阴技巧。”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将朱英钉在“离经叛道”的柱子上。
殿内群臣再次点头,连几位原本中立的老臣也露出了赞同之色。
朱标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阶下,缓缓点头:“既如此,那就召朱英回京,问个清楚。”
一直默立的马天,微微侧过身,朝着礼科给事中铁铉递去一个眼神。
铁铉会意,大步跨出朝班。
他身材高大,站在殿中如一株青松,对着朱标抱拳朗声道:“殿下!若要召朱英回来解释,那上元县的允炆殿下,也该一并召回才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都知道朱允炆是太子嫡子,如今在上元县主持赈灾,一直被吕本等人赞为“仁德爱民”,铁铉竟要将他与朱英相提并论,还要召回来问话?
“放肆!”吕本厉声呵斥,“允炆殿下在上元县赈灾,调度有序,施粥及时,百姓无不称颂其仁德!他何错之有?需要回来解释什么?”
铁铉却冷笑一声:“何错之有?自然要解释!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为何到了上元县,不仅准时送达,还比原定数目多了三成?而江宁灾情更重,赈灾粮却迟迟不到,直到近日才送来第一批,且数量明显不足。若不是朱英想办法捐粮,那数万灾民此刻怕是早已冻毙饿死在雪地里了!”
“这其中的关节,允炆殿下身为皇长孙,难道不该向朝廷说个清楚?为何上元粮足,江宁粮缺?为何上元粮早,江宁粮迟?”
铁铉的声音掷地有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
他们何尝不知其中有猫腻,只是碍于吕本与东宫的情面,谁也不愿点破。
吕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放肆!”
“下官是放肆了。”铁铉向前踏出一步,气势更盛,“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这里面的勾当?不过是不敢言罢了!吕大人,齐大人,黄大人,你们能骗得了天下百姓,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的良心?”
“上元的粮为何多了?江宁的粮为何迟了?是有人从中作梗,还是有人刻意偏袒?这些事,难道不该让允炆殿下回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个明白?”
朱标一直紧锁着眉头,片刻的沉默后:“传孤的令,召朱允炆,即刻回京!”
……
散朝后,百官们簇拥着走出大殿。
马天与李善长并肩而行,口中带着几分笑意:“老相国,这天寒地冻的,殿下不是早特许你不必来早朝了吗?何苦来受这份罪。”
“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这点风雪还是受得住的。”李善长一笑。
马天微微含笑。
他知道,李善长坚持早朝,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还不老,身体硬朗,不到告老还乡的时候。
“老相国,小夫人之死,有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马天凑近几步问。
李善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锦衣卫那边早就没动静了,蒋瓛上次见了老夫,只说还在查。”
“小夫人性情温婉,平日里深居简出,怎么会凭白无故地没了?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马天皱起眉,脚步下意识放慢。
“她一个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得罪谁?”李善长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或许真是命薄,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马天拧了拧眉。
虽说与楚玉没什么真正的感情,但毕竟有过肌肤之亲啊。
如今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实在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老相国这是不想再查了?”马天试探着问道。
李善长摆了摆手,十分淡定:“死了便死了,人走茶凉,再查下去又能如何?老夫回头再娶一个便是。”
“渣男啊。”
马天差点被这话噎住,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暗自翻了个白眼。。
李善长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满,继续道:“若是国舅有心追查,不妨去老夫府邸看看。楚玉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或许能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哎,老夫是真的老了,没那个精力折腾了。”
你特么再娶,就有精力了?
他心中暗骂,嘴上道:“好。我与小夫人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能帮她讨个公道,也是分内之事。”
李善长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
坤宁宫。
朱元璋带着两封密折,递给马皇后,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瞧瞧这个。”
马皇后放下针线,接过密折,展开信纸细细读着,眉头渐渐蹙起。
“朱英这孩子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她担忧的问。
朱元璋摇头,眼中精光闪过:“咱倒觉得,这小子的手段,够劲!”
“你看看江宁那摊子烂事,数万灾民嗷嗷待哺,勋贵们揣着满仓粮食装傻充愣,朝廷的粮又被人卡着脖子。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急得跳脚,要么哭着求朝廷,要么眼睁睁看着灾民冻死饿死。”
“可朱英呢?没等没靠,自己就想出法子!装神弄鬼吓唬那些地主老财,用块破匾额就把勋贵家眷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能让灾民乖乖排队领粮。这手段,这魄力,像谁?”
马皇后被他问得一怔,白眼:“倒有几分像你年轻时的模样。”
“可不是嘛!”朱元璋笑得更欢了,“这小子不光有手段,更有脑子!知道先捏软柿子,那些地主家有粮却胆小,先拿他们开刀;再钓大鱼,用‘大善之家’的虚名套住勋贵,让他们想反悔都没脸;最后还留着一手‘阴司账簿’,谁要是敢耍花样,夜里就有‘饿鬼’上门。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心性,这谋略,绝非凡品!”
“假以时日,好好打磨打磨,这孩子定是能挑大梁的大才!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酸儒强百倍!”
马皇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另一封密奏,那是关于朱允炆在上元县赈灾的卷宗。
“那允炆呢?锦衣卫报上来的,说他在上元县施粥有序,百姓都夸他仁厚。”她看完问。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仁厚?咱看是学着酸儒那套仁义把戏,学得倒挺像模像样。”
“上元县的灾情比江宁轻了一半,朝廷拨的粮比原定数目多了三成,还有吕本那帮人在背后帮衬着,运粮的优先给他,办事的优先用他,连地方乡绅都得看东宫的面子给他送粮。就这样,他才勉强把局面稳住。”
“你再看看密奏里写的,施粥的时辰定在巳时,说是怕灾民太早受凉,可那些饿极了的百姓天不亮就在寒风里等着;发粮时非要按户头登记,说是怕有人冒领,可多少老人孩子连排队的力气都没有。这哪是仁厚?分明是能力不足,只能靠着虚礼来撑场面!”
若是没了那些帮衬,没了提前送到的粮食,你看他能不能自己解决上元的救灾?怕是早就手忙脚乱,哭着喊着要朝廷派兵了!”
马皇后轻叹一声:“孩子还小,总要慢慢历练。”
朱元璋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那就让他们接着历练!趁咱现在还有力气看着,正好看看谁才是真能扛事的!”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心头猛地一紧。
她放下密奏,握住朱元璋的手:“重八,你是不是想让两个孙子相互比拼着长大?”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是。”
“可这样一来。”马皇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他们兄弟之间,哪还有半分骨肉亲情?怕是要成了死对头。”
朱元璋苦笑一声:“亲情?在皇家,这东西本就奢侈得很。他们要学的,不是兄友弟恭那套虚礼,而是要有一颗王心,能容天下,能断是非,能扛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王心。”
马皇后更忧心了:“若是……我是说若是,朱英这孩子终究不合适做储君,你是不是就不认他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关于朱英的密信,良久才缓缓点头:“是。”
“到时候,就给他良田千亩,豪宅百间,让他做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咱朱家欠他的,也就只能这样还了。”
马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元璋看着她落寞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知道,要让他认祖归宗,有多难。咱是皇帝,一道圣旨就能让满朝文武闭嘴,可后世呢?咱不能为了一个孩子,给后世留下祸根啊。”
……
江宁,县衙。
朱英与杨士奇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十几个差役扛着麻袋来回穿梭,麻袋上印着各家勋贵的徽记,粗麻布料被谷物撑得鼓鼓囊囊。
杨士奇望着库房越堆越高的粮山,带着几分感慨:
“单是吉安侯府就送了三千石,岩安侯府两千五,加上那些乡绅凑的,就算朝廷的赈灾粮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些也够数万名灾民撑到开春了。朱老弟,我是真服你。前几日还愁着粮尽时如何收场,没想到你竟能让这些铁公鸡主动开仓。”
朱英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才哪到哪?若不是太子殿下召我回京,我还能让他们多吐些出来。”
“这次回京,怕是少不了一番风波。吕尚书在朝会上就说你手段阴毒,那些被你逼着捐粮的勋贵,定会撺掇御史参你几本。”杨士奇皱眉。
“来呗。”朱英漫不经心地摊开手,“参奏的折子递得越多越好。重要的从不是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是乾清宫里那位的看法。”
杨士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点了点头:“你说得是。自古伴君如伴虎,可只要陛下觉得你办得漂亮,再多弹劾也伤不了你。”
朱英站直身子,拍了拍杨士奇的胳膊,十分自信:“陛下就爱我这路数。当年他在濠州起事,不也是靠着雷霆手段才站稳脚跟?那些酸儒骂他草莽出身,可若没有这份狠劲,哪来的大明江山?”
杨士奇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廊下的差役们正忙着过秤,没人留意这边的谈话,可朱英这番话里的胆气,让他后背泛起冷汗。
朱英来江宁后,改变太大了,谈论起九五之尊,竟能如此坦然,连帝王心术都看得通透。
“杨大哥。”朱英收了笑容,语气沉了下来,“明天卯时我就动身回京,剩下的事得托付给你。煮粥的火候要盯着,镇南卫的弟兄们轮换着休息,千万别出乱子。”
杨士奇颔首:“你放心,我已让人把各村的里正都叫到县城,每日卯时清点人数,绝不敢懈怠。那刘谦,自从知道你身份后,都不敢来见你了。”
“那蠢货以为躲着就没事了?迟早要被当成弃子扔出去。”朱英嗤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轻蔑。
……
夜深,江宁县衙后院。
朱英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眼皮刚一合上,意识便坠入了熟悉的梦境。
再次睁眼时,脚下已是那口黑沉沉的楠木棺材。
对面,朱雄英飘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朱雄则斜倚在棺材边缘,双手插在袖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明天卯时就动身回京。”朱英道,“到了京城,这具身体,得我自己掌控。”
他看向朱雄,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朱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撇了撇:“这次能把那些勋贵拿捏得死死的,是不是得多谢我?要不是我,你以为他们会乖乖续粮?”
“是是是,多谢你。”朱英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朱雄英忽然眨了眨眼:“要不,回去之后,让我来试试掌控身体?说不定一见到那些熟悉的地方,我就能想起更多事呢?”
朱英眼睛猛地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这主意好!你本就是这身体的正主,说不定真能触景生情,记起以前的事。”
“不可能!”朱雄立刻打断,“我说过多少次,咱们三个的意识现在是纠缠在一起的,有些深层记忆必须得三个人格彻底融合才能解锁。单独一个人掌控身体,最多只能想起些零碎片段,想恢复完整记忆,门儿都没有!”
朱雄英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医学博士!”朱雄没好气地瞪他,“这种多重人格融合的案例,我在文献里研究过不下百例。说了你也不懂,跟你们俩讲神经科学,简直是对牛弹琴。”
朱英撇撇嘴,显然不服气:“试试,万一成了呢?”
朱雄英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期待:“就是!以前我没醒过来,也就罢了。现在醒了,总得回去见见皇爷爷、皇奶奶,还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