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怪你。”朱英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那时候我太淘气了,看见蝴蝶就追着跑,是我自己没跟紧你。再说,现在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朱标这才稍稍松开些力气,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小时候啊,可不止淘气。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非要学太傅打太极,结果把自己绊倒在石阶上,磕破了膝盖,却咬着牙不肯哭,还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转头却偷偷躲在假山后抹眼泪,被爹逮了个正着。”
朱英也笑了,眼底泛起湿润:“那时候觉得在太傅面前哭太丢人了。”
“傻孩子。”朱标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许乱跑了。”
朱英仰起头,看着他道:“殿下,现在还不能确定我的身份,等以后认祖归宗了,我再叫你……爹。”
朱标眼中闪过痛楚,而后点头:“好!爹等着!但是,爹已经确定,你就是我的儿子。”
……
半个时辰后,朱英从文华殿出来。
他沿着宫道缓缓走着,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皑皑白雪,他记得小时候跟着马皇后在此赏雪,曾偷偷摇过松柏的枝干,结果被雪砸了满脖子,冻得直跺脚,惹得皇后笑得前仰后合。
不远处的琉璃瓦顶积着厚厚的雪,檐角的走兽静静蹲踞,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穿着虎头棉靴的孩童,正踮着脚数着那些神兽的模样。
“我还能回来吗?”他低声自言自语。
没多久,到了坤宁宫。
门前侍卫见他走来,刚要上前问,却被他笑着摆手制止:“不必通报,我自己进去就好。”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阻拦。
朱英经常进入坤宁宫,他们也习惯了,只是之前每次都通报。
朱英径直迈入殿内,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朱元璋正歪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武经总要》,马皇后坐在一旁,正给他剥着橘子。
“拜见陛下,娘娘。”朱英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带着几分自在的熟稔。
朱元璋抬眼看来,见是他,嘴角刚要勾起,却见朱英忽然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个油纸包,朝他晃了晃,像献宝似的:“陛下,臣进城的时候在城东老六摊子买的,烧饼,还热乎着呢。”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哈哈哈,还是你小子懂咱!这几日吃御膳房的点心,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说着便伸手去抢,朱英却往后一躲,挑眉道:“陛下要吃,得答应我个条件。”
“你这小子,还敢跟咱讲条件?”朱元璋笑骂。
朱英忽然几步跑到他身后,猛地一跳,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腿往腰间一缠,竟是稳稳地趴在了他背上:“喏,就想让陛下背我一段,像小时候那样。”
马皇后惊得捂住了嘴。
满殿的宫女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英竟敢跳上龙背,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稳稳站起身,背着朱英在殿里踱了两步,故意颠了颠:“你这臭小子,沉了不少!想当年你才这么点大,总爱趴在咱背上,揪着咱的胡子喊‘驾驾’。”
“那陛下还总故意把我摔在软垫上呢。”朱英在他背上哼了一声,“有次你说要教我射箭,结果把弓拉得太满,差点让箭射到房梁上,最后下旨那些宫女瞒着皇后娘娘。”
“嘿,你这记性倒好!”朱元璋被他说得朗声大笑,“那时候你才六岁,非要学什么百步穿杨,结果连弓都拉不开,还嘴硬说‘是弓太孬’。”
马皇后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打闹的两人,眼眶渐渐湿润。
多少年了,她没有见过陛下笑得这般开怀,也没有见过哪个孩子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朱英趴在朱元璋背上的模样,说话时带着的那点小无赖,都和当年的朱雄英一模一样。
记得雄英八岁那年,也是这样趴在陛下背上,非要抢他手里的烧饼,两人争来抢去,最后把芝麻撒了满殿,陛下非但没恼,还笑着说“咱朱家的小子,就得这么野”。
“快下来吧,仔细压着陛下。”马皇后拭了拭眼角,语气里满是温柔。
朱英这才从朱元璋背上跳下来,顺手把那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喏,给你。”
朱元璋掂了掂烧饼,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在江宁折腾那些勋贵,用的什么装神弄鬼的法子?连咱都听说了,说什么‘雪覆棺,债难偿’,吓得那些老狐狸夜里都不敢睡觉。”
“臣这是为了灾民嘛。”朱英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自己从桌上拿起个橘子剥着,“那些人粮仓堆得冒尖,却看着百姓冻死饿死,不用点特别的法子,他们哪肯出血?再说了,臣可没真让鬼上门,不过是让镇南卫的弟兄们装装样子。”
“你倒会狡辩。”朱元璋咬了一大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你还揍了允炆?”
提到这事,朱英的语气顿时带了点愤愤不平:“谁让他直呼我名字?小时候我就说过,他要是敢没大没小,我还揍他。再说了,他克扣江宁的赈灾粮,给上元县多拨三成,这事儿难道不该揍?”
“你都知道了?”朱元璋挑眉看来。
“臣消息灵通着呢。”朱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朱元璋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狡黠,像极了当年那个总爱偷拆他奏折的小不点:“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马皇后看着他们,轻声道:“英儿,饿不饿?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你小时候爱吃的糖糕好不好?”
朱英眼睛一亮:“要放芝麻的那种!”
“好,放芝麻的。”马皇后笑着应下,吩咐宫女去传膳,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不用问,也不用等什么证据。
眼前这个敢趴在陛下背上撒娇,敢跟陛下抢烧饼,说话时带着三分无赖七分机灵的少年,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雄英。
这熟悉的模样,这刻在骨子里的亲昵,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殿外的雪还在下,殿内却暖意融融。
朱元璋和朱英凑在一起,一个啃着烧饼,一个剥着橘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朝堂内外的趣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马皇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
黄昏。
朱英吃的饱饱的,才离开坤宁宫。
朱元璋捂着笑僵的肚子,在马皇后身边的锦垫上坐下。
“重八。”马皇后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眉头微蹙,“方才英儿说的那些儿时琐事,连我都快记不清了。他如今想起了这么多,是不是该让他认祖归宗了?”
朱元璋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良久,他才轻叹一声:“以前看朱英,总觉得他只是像雄英,性子有几分相似。可今日,说不清为什么,我看着他趴在咱背上抢烧饼的模样,听着他扯着嗓子跟咱拌嘴,就觉得那就是雄英,一点不差。”
“可不是嘛。”马皇后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跟小时候一样野,敢揪你的帽翅,敢跟你讨价还价,连吃烧饼都要先刁难你几句,半点没变。”
朱元璋却敛起了笑意,眉头微皱:“但咱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场意外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还有他这些年的失忆,是真忘了,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忘了?这些事一日查不清,咱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可现在已经能确定他是雄英了,难道还要拖着不认?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啊。”马皇后面色悲戚。
“不是不认!”朱元璋沉声道,“是必须查清楚当年的真相!那可不是简单的意外,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龌龊勾当。再者,咱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好好考考他和允炆。”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忽然明白了:“你是想让他们俩继续比?在较量里磨出一颗能扛事的王者之心?”
“是咯。”朱元璋重重点头,“允炆那孩子太仁柔,遇事总想着藏在别人身后。英儿呢,野是野,可锋芒太露,还得磨磨性子。这天下将来要交到他们手里,没点真本事可不行。”
“可这对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马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朱家的骨肉,何必非要争个高下?”
朱元璋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妹子,你忘了咱当年是怎么过来的?皇家的孩子,哪有轻轻松松就能坐稳江山的?不把他们扔进风浪里试试,怎么知道谁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
马皇后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幽幽一叹。
殿内的炭盆依旧烧得旺,可她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
朱英走在御道上,两侧的宫墙巍峨耸立。
他看着熟悉的景象,低声自语:“本想叫你们一声皇爷爷,皇奶奶,可我害怕啊,害怕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看来,朱雄英已经死了。
靠着朱英的身份活下来的,不是朱雄英,就是朱英,他学着辨认草药,学着给人诊脉,学着把那些零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方才在坤宁宫,那种熟悉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朱英”这个身份冲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记忆里要瘦些,指腹带着常年握药杵磨出的薄茧,和当年那个总爱攥着弓箭的小手截然不同。
明明是同一具身躯,再次掌控它时,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抬手时手腕会微微发僵,笑起来时左脸的肌肉会有些迟钝,就连走路,都得刻意调整着步幅才能不显得别扭。
“怎么就形成了这样的局面呢?”他低声问自己。
努力回想时,脑海里的片段依旧是断的。
有朱雄英趴在龙椅上看奏折的画面,有朱英在药炉前熬药的场景,还有些模糊的、分不清是谁的记忆。
“哎,回济安堂吧。”他轻叹一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见见那个舅公去。”
……
济安堂,马天正系着围裙往厨房走。
灶台边堆着刚买回来的菜和肉,因为今天朱英回来,他准备多做几道菜。
“舅公!”一声清亮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马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朱英斜倚在门框上,故意抖着右腿,嘴角扬得老高。
这声“舅公”,喊得马天愣了下。
因为以前朱英从未正经叫过他舅公,总是“马叔”“马叔”地喊。
“小子,杵在那儿干嘛?过来帮忙剥蒜。”马天挥了挥手。
朱英却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剥啥蒜啊,今天我带你下馆子!看见没?这是我当江宁县丞的俸禄,沉甸甸的,咱有钱了!”
马天扶额:“你还是叫我马叔吧,听着顺耳。就你那点县丞俸禄,估摸着够在太白楼吃顿像样的,吃完就见底了。”
“马叔。”朱英立刻改口,眨眨眼,“钱没了,你这儿有啊。今天我就是要用自己挣的俸禄,请马叔你喝两盅,这是孝顺。”
“好!”马天被他说得心头一热。
两人并肩走出济安堂,朱英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钱袋在腰间晃来晃去,很是得意。
马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去江宁一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就去太白楼!”朱英在街口停下脚步,底气十足,“带马叔你吃香喝辣。”
太白楼的店小二见两人进来,刚要招呼,就被朱英一把按住肩膀:“二楼雅间,拣你们这儿最拿手的上!酱肘子、烧花鸭、醋溜鱼片……再来个什锦暖锅,要铺满丸子那种!”
他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菜名,末了还拍着桌子补充,“马叔,这可是我头回领县丞俸禄,就得痛痛快快花光,千万别给我省钱!”
马天在一旁听得直瞪眼,等店小二退出去,才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蒙谁呢?你在翰林院当编修,俸禄比县丞高了几成,也没见你这么大方过。”
朱英揉着额头嘿嘿笑,眼里闪着狡黠:“俸禄高才更得省着花啊。这次不一样,县丞俸禄少,花光了不心疼,再说了,以前的俸禄得攒着,将来娶媳妇用呢。”
“你这混小子。”马天被他气笑,“去江宁待了几个月,咋变得这么鸡贼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拿着俸禄就知道买笔墨纸砚,要么就给济安堂添药材。”
朱英往椅背上一靠,大马金刀地坐着:“就当外甥孙请舅公吃顿好的。”
马天微微皱眉。
以前朱英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身份,今天舅公都叫了两次了。
去江宁一趟,性格还变了?
……
什锦暖锅在炭炉上咕嘟作响,汤汁翻滚着裹住肉丸与菌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