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翁万达缓缓睁大眼睛!
往腰间一摸!
自己的总兵令牌还在郝仁手里呢!
第八章:良钱为之壅
郝参军骑马向大同镇北长城悠悠荡荡晃去,郝仁脚程真够慢,昨夜走的,晃悠半宿也没到,临到翌日的辰时,才算逛到绵延横亘的明长城下。
尽管郝参军从没见过拒墙堡长得什么模样,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座黑黢黢的坞堡坐在长城的关隘处,与古老的长城融为一体,若巨大身体上突出的疖。
坞堡集居住和防御属性于一身,因此,相应也要求着驻扎在坞堡的士兵同时具备建造和戍边的职能。
在大明朝两百年的历史中,最出名的坞堡无过于土木堡,明英宗第四次北伐时,在土木堡遭到也先部队突袭,史称“土木堡之变”。土木堡之变对明朝造成的影响极大,而单对于边塞而言,意味着,长达百年的大规模兴筑期开始了,其中又以嘉靖朝最盛。
时至嘉靖二十一年,嘉靖朝已经有三次大规模的长城军事工程,分别在嘉靖十年、嘉靖十八年和嘉靖二十年。
根据目的不同,可大致拢为两部分,嘉靖十年是第一部分;嘉靖十八年和嘉靖二十年归于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为王琼改建宁夏镇边墙,放弃旧边,新建边墙,实则是缩短防线,这个法子确实加固了城防,不必再修补脆弱的旧边,但凡事没有十全十美,决策必然会产生牺牲,加固城防的同时也意味着放弃新旧城墙间的边内田地。
第二部分自嘉靖十八年开始,虽已进行了两次,但明显还没有结束,其整体思路是“封锁河西走廊”。嘉靖十八年的工程由当今首辅翟銮主办,将嘉峪关两翼长城向南北延伸,南至讨来河十五里,北至石儿河十五里,在河西走廊上了一道大锁,听着还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资费甚巨、难度颇大。
“站住!”
郝仁一直上了北长城的砖阶,方被边墩内的一道呵声叫住。
“什么人?!”
边墩内孔中闪烁冰冷的银光。
郝仁忙道:“俺是被派来守坞堡的。”
“山东人?”
“啊,益都的俺是,老乡?”郝仁满口地道的山东方言。
银光消失,甚至不经盘问,“倒霉催的,上来吧。你那马要交给周都督。”
“成!俺懂规矩!”郝仁忙把缰绳交出,这匹陪了一路的马儿幽怨不舍的看向主人,郝仁却一眼不看,他跟畜牲可没感情。
见小老乡这么懂事,边墩守备走出来咧嘴一笑,漏出一嘴如铜钱的大黄牙,“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周都督,你亲自把马送过去。”
郝仁会意,正想打点,被山东老乡叫住,“别!周都督最恨这事,你可千万别犯浑,交上马就行。”
郝仁心中一凛,暗道差点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幸亏先投石问路一番,忙解释道:“老哥,与您方便的。”
“我也不要,”守备咧开大嘴一笑,“钱在这地方没用。你待上一段日子,便用碎银子打鸟蛋去了。”
“老哥,”郝仁绝不放弃多获取情报的机会,不让话头落在地上,觍着脸凑上前,“周都督既然不贪,要马做什么?”
“马能救命啊。”守备憋久了没人说话,郝仁一勾,自己数萝卜下窖都秃噜出来了,“而且咱们这位都督,脾气可古怪了,少招惹!你个大头兵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保住小命儿。”
郝仁连连应下,隔着裤带摸了摸藏里的总兵令牌,郝仁先装作大头兵混进去,自有考量。从翁万达和戚继光的话中得知,镇守坞堡这帮兵成日怨气极大,郝仁在国子监与怨气大的监生相处过,这群人有个共同点,一点就着,吓人得很,监生动辄打人,边塞防军暴起杀人也不意外。
但是,只要是人便会计算利弊。
匹夫一怒,怒之前也要算计算计“杀一个够不够本”,郝仁是个新参军,若被边防军杀了,人家够本;若郝仁只是个大头兵,为了一条贱命逃窜俺答部实在犯不上。
好玉不和石头碰,郝参军惜命,便把自己也变成一块破石头,此为其一。
其二,像坞堡这类极密闭的环境,贸然来个外人,必然引起敌意,试想一下,郝参军空降坞堡颐指气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再有主角光环也不顶用啊!
说来,山东大哥提到在坞堡唯一要做的事倒与郝参军的人生哲学不谋而合。
先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拒墙堡下管着二十五座边墩,周都督在最前的那个。”守备伸手一指。
郝仁身子酥麻,经过的边墩处,似有无数绿油油的蝙蝠在暗中窥探。
带着郝仁钻进边墩,守备硬着嗓子道,“周都督,新补进的兵来了,带了匹马,品相不错,属下已系在雉堞外。”
边墩内站起一高壮身影,与郝仁在明镜寺偶然见到的嘉靖差之毫厘,但嘉靖偏瘦削,眼前的周都督不仅高、且壮,立在那如一堵大墙,要微弓着后背方能在坞堡内站直。
“你先出去。”坞堡内一片黑,周都督嗡声道。
守备还要说两句好话,被黑暗中扎过来的视线慑住,退出坞堡。
“你叫什么?”
“回都督的话,小人名叫郝仁,是山...唔!”
郝仁话没说完,被一股大力擒住脖子,拍在边墩墙上,郝仁耳朵轰鸣,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尖叫!
脖子上的力道增大,郝仁喉结已发出厮磨刺耳的“咯咯”声,周都督根本不给郝仁说话的机会,抬手就要掐死郝仁,郝仁想摸出腰带的总兵令牌,手指无论如何的够不到,千钧一发之际,郝仁提起嗓子挣扎道,
“刘,刘天和...荷!”
嗓子眼陡然一松,郝仁摔在地上捂着脖子贪婪吸气,杀心大动!
“你说刘天和?”周都督弯下腰。
郝仁连连点头,稍微顺过气,
问道,
“您是周尚文?周将军!”
周尚文周都督看了郝仁一会儿,回身擦亮灯绒,坐回虎皮大椅,毛刺刺的烛光照在周尚文发白发硬的长髯上。
周尚文与兵部尚书刘天和为尔汝之交,刘天和任三边总制时,吉囊进犯大同,刘天和以周尚文为大将抵御吉囊。嘉靖二十年的大同总兵之争,也仅在翁万达和周尚文之间。
郝参军是如何认出周尚文的呢?说来简单,这老头一眼有大将之风,断不至于区区坞堡都督,哪怕周尚文没说,郝仁也猜出了周尚文咋混成这死样。
无他。
权力场上的败者该是这种下场。
郝仁眼中似有明悟。
刘天和突然不跟老爷走了,恐怕与周尚文落得如此处境也有几分干系。
周尚文静静看着郝仁。
郝仁先道:“我在京中是夏阁老的人,夏阁老一倒,我被发到大同做总兵官参军,我连总兵面都没见,便被扔到了这儿。”
气氛一松。
周尚文颤声道:“你是夏阁老的人?”
“是。”
明显能察觉到周尚文的情绪变化,少倾,周尚文收拾心情,
“我对不住夏阁老。”
郝仁捏了捏拳头,没刨根问底,反道,
“夏阁老谁也不怪。”
周尚文双眼发怔。
他到今日都想不通,为何事态会急转直下!
“翁万达那厮不会往拒墙堡派兵,你今日来,我便知你身份有异。”
郝仁怒火中烧,问道:“就算我身份有异,也不能动手杀人啊!”郝仁嗓子勒出了一圈掌印,可见力道多大!
“送你来的守备是细作。”周尚文淡淡道。
郝仁缓缓睁大眼睛,将脖领往上提了提。
半个时辰后,郝仁从坞堡走出,那山东老乡仍靠在城墙边等着,一枚铜钱在各手指尖飞速跳跃。
“老哥!”郝仁笑着走来,看向他手中铜钱,“你不是说钱在这没用吗?那还留着这枚铜钱。”
山东老乡哈哈一笑,用大拇指将铜钱弹到半空,又稳稳接住,“这可是个稀罕物,是宋时的铜钱。”
铜钱在大明朝绝对是稀罕物,终明一朝,官方总计开炉所铸的铜钱为四百万贯到六百万贯之间,要知道,北宋巅峰时期一年铸的铜钱便是这个数!
“对了,老弟,怎么如此久?”山东老乡随口问道。
郝仁苦笑:“老哥,没听你的话。”说着,拉下领子,现出脖子上的大片红印,眼中怨毒一闪而过。
山东老乡皱眉看过来:“啧,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行走江湖,脑袋里不能全是浆糊啊。罢,让你长个教训也好。”
郝仁瞅了半天这铜钱,确定道:“老哥,你这铜钱是沙板钱,绝不是宋时的铜钱!”
这话一落,山东老乡没接住铜钱,
“哎呦!”
铜钱掉在城墙牙子沿往外一弹,径直落在靠鞑子的一侧墙外。
......
一只胖手粗暴的伸进宝奁中,抓出一枚铜钱。
严世蕃捏住铜钱,
“爹,您看,这枚是宋时的铜钱。”
又用另一只手抓出一把铜钱,
“这里则是北方的沙板钱,广东的挂索钱,江南和京师的板儿钱。”
严嵩揭开两掌,严世蕃先把宋时铜钱落在他爹的左手上,又把北方的沙板钱落在他爹的右手上。严嵩褶皱的手左右一掂量,抬起右手,皱眉道,
“这个重些。”
严世蕃呵呵一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说着,捡走他爹右手的沙板钱,又放上一枚广东的挂索钱,好奇道:“这回呢?”
严嵩掂量掂量右手:“轻了。”
“南人学问清通简要。”严世蕃眯起独眼,如法炮制,再换上出自江南和京师的板儿钱。
“唔。”严嵩细细感受,“这回一般沉了。”
严世蕃语气中尽是激动:“爹!大内氏请求复开通商,咱们严家的东风来了!”
严嵩手掌一翻,两枚铜钱当啷掉在案上。严胖子趴着瞅了半天,也没分出宋钱和板儿钱的差别,幽怨的看了他爹一眼。
“倭人商贸的大宗是铜钱。偏偏我圣朝最缺铜钱,大明炼出的好铜钱,还是洪武通宝的那一炉。无论沙板钱、板儿钱,尽是私铸的恶钱,倭人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你要如何蒙混过关?一个不慎,恐怕复起争贡之役。”
严嵩一番话,涉及极广。
大明建国以来,本没想用铜钱流通,而是以宝钞通行,但随着宝钞不断超发,变得越来越不值钱,没办法只能转向铜钱基准,一直到明英宗时期,才又转向白银为基准。
“爹!周怡上的奏本已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一半人的官员支持通商,一半的官员不支持,爹,时年不景气,官员们都憋疯了啊!您硬挺着礼部不是事,咱们倒不如借此机会多划拉点银子。”严世蕃嗓子发干,连喝口水都没功夫,咽了口吐沫,胡乱抓起一枚不知是宋钱还是板儿钱,“江南和京师私造的板儿钱与宋钱最像,咱们若全造板儿钱,倭人能认出什么?!倭人连造铜钱的本事都没有,制钱的各个环节,全握在咱们手里,铜炉一开,顷刻变成聚宝盆!”
严嵩不语,他并不想如此冒进。
严世蕃资历尚浅,还不知大明铜钱为何站不住脚的渊源,只看到了利益,却没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巨大风险。
“爹,您还犹豫什么呢!”严胖子急得跺脚,说来,他快对他爹犹犹豫豫没多少耐心了,严胖子盼着要早日入阁,有什么事不必再请示谁,省得费心巴力的!
“德球,”严嵩把铜钱囫囵到一起,“你可知为何在我圣朝,铜钱发不下去?”
“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