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
“师爷,你嘟囔啥呢?”沙明杰枕着胳膊蜷成虾状躺着。
“便是有一就有二。”
身后一阵窸窣声,沙明杰以为郝师爷又要“自甘堕落”,忙撑起身子想要劝,见师爷正收拾行李,
“你干嘛呢?”
黧黑女子缩在角落,两眼无神。
没错,郝参军连吃带拿,晚上住客栈花钱,于是带着沙明杰来暗巷里“私窠子”这儿过夜,要有来拨动门帘的顾客,全要被沙明杰喝住。
“老沙,咱得撤了,去拒墙堡。”
“啥?”沙明杰腾得坐起,“不是明日去吗?”
“为何明日去?”郝参军动作不停。
沙明杰:“你最少要领了官服...”说着,沙明杰会意,忍不住咋舌,难怪师爷一去海上便如鱼得水,胆大手黑尽是阴招啊!“我随你去。”
“不用,凭你那两下子带你是累赘。你等着二狗子,大同镇这地邪性,我刚抿出点味儿来。”
说着,郝参军看向角落的黧黑女子。
“老沙,你要憋得慌,使个饼子就行,山西婆娘一时半会是玩不着了,对付使吧。”
闻言,沙明杰身子一歪,本以为师爷要交代自己照拂一下女子,得,那就不是师爷了!
师爷抓起行囊,抬腚就走。
“憋得慌?”沙明杰嘟囔一句,又看向这黧黑女子,随即打了个寒颤,“我是不行。”
......
京城西苑
嘉靖头顶青叶冠,托腮凝眉望向几案上的奏本。
这道奏本非同寻常,最不同寻常的即是表面规制,寻常明朝的奏本为红绢布面,而这一道是黑色横折,上写着几个看不懂的倭文。
通晓倭文的吏部给事中周怡,在下解释道,
“陛下,此为大内氏所进。”
“通贡?”
“是。”说来有意思,吏部给事中周怡上书谏嘉靖对夏言责罚太过,遭嘉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吓得朝堂再无人敢给夏言申冤,但雷声大雨点小,周怡的官职没变动,更常被嘉靖唤入中内。
周怡一阵齿寒,因此事涉及极广,哪怕是牵藤扯蔓没完的大礼议,也没有此事绵延时间更久。
此事要从嘉靖二年的争贡之役说起。
日本内部分裂割据,为与大明贸易而竞争不断,有大内氏和细川氏两股脱颖而出,两个使团细川氏先到,但大内氏贿赂太监获得了先入的勘合,两团在宁波仇杀,毒流廛市。
滋事甚大,时任吏部给事中的夏言奏请“祸起于市舶,裁闽、浙两省市舶,惟存广东一处。”
此为东南倭患之滥觞。
嘉靖十五年,大内氏尝试与明朝复贡,后因战乱反反复复,耽搁了几年,请求重开海贸的通传又来了。
见嘉靖不语,周怡粗长入鬓的眉毛一挑,
“陛下。”
嘉靖看向周怡。
周怡为言官,言官自然要说话。
“臣以为,此次通贡天赐良机,借与大内氏复通商贸,即可缓我大明财政之急,倭人无我圣朝有,倭人勘合首取铜钱、二取生丝、三取茶叶,我圣朝此三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嘉靖闭上眼,眼皮抖动。
周怡仍在夸夸其谈:“再有通贡一开,我朝自可重建市舶,宁波外数岛不经朝廷自设贸易,派出两任巡抚皆不能成事,此为不得天时,若重开勘合贸易,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嘉靖轻扶额头,问道:“你可知当年为何关市舶司?”
周怡被问得一顿,哪怕周怡再尊敬夏阁老,也难为夏阁老托词,关闭两省市舶司,实出自夏言的奏论,周怡极力促成此事,其中一条便是要帮夏阁老擦腚。
“臣知道。”
“嗯,”嘉靖再不言语,“你先退下。朕自己再看看。”
周怡尚且没翻译大内氏说了什么,便被陛下挥退,可周怡又不敢说什么,只能作揖退去。
嘉靖甩甩袖,自没把周怡的话当回事。
大明朝没有经济问题,所有的经济问题都是政治问题。
但,非要找一人能把账算明白。
只嘉靖莫属。
并不是说,全天下没有比嘉靖更懂财政的人,而是再没人立于嘉靖的高度,想搞懂大明财政,非要对财、政融会贯通不可。
周怡之论,自然是书生之言。
嘉靖二年市舶司的事远没那么简单。
其所言的通贡更不简单!
只铜钱一项便是胡说八道。
嘉靖抬起手臂,振了振红缂丝十二章福寿如意道袍,把手从宽大的道袍中拿出来,用手拂过龙柜,捡出浙江省的财政本子。
要说,今年因夏言做得限制,各府院衙门紧着裤腰带过日子,独宫内过得舒坦,添了一处苑景、一处水景、修缮了两处宫室,入园的奇珍异兽更是不计其数。
揭开宁波府的财政本子,司礼监太监陈洪入宫内,
“万岁爷。”
“嗯,”嘉靖背对陈洪,随口问道,“若朕没记错,今日你要去渭阳宫伴太子读书吧。”
“是,万岁爷,已散学了。”
“朕的太子书读的如何?”
陈洪来就是为说这事,学舌道:“今日读《商君列传》,司经院读到商鞅死而法不绝一处,太子殿下已泣不成声。”
嘉靖放下本子,看向因拿走浙江省账目而空出的龙柜槅子,许久,开口问道,
“谁选的这篇?”
听此一问,陈洪心中一喜,“回万岁爷的话,是司经院冼马徐阶。”
“啊,他啊。”嘉靖脱口而出,“朕记得,他曾因反对张璁改革祭孔一事,被贬为福建推官,自此之后,他为人做事小心谨慎。”
嘉靖博闻强记,大明朝数万官员的姓名履历,全记在脑子里。
陈洪最多提到徐阶,不能再往下说了,只能默声。
“你与朕奏此事是何意?”嘉靖回身轻飘飘问道。
万钧天威,顿时全压在陈洪身上!
还能是何意?
瞎子都能看出来,陈洪打算把徐阶挤出东宫!
按理说,徐阶只是个小冼马,司礼监大牌子挤兑他,哪有不成的道理?可这徐阶如有金钟罩,周围一片圣光护体,根本就打不透!
陈洪心思百转,急智道:“太子读书为天下第一等要事,奴才以为,区区课业实不足尽启沃之责,敢请为殿下遴选群书,庶几有裨益。”
“哈!”嘉靖从嗓子眼挤出动静,仰面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还要为太子遴选群书?”
嘉靖尖酸刻薄:“你自己读了几本?”
陈洪满脸通红。
不过,身上的天威也是一轻。
“罢了,你已是东宫属官,自然也有推书之责,况且,你也没少去内书堂,狗肚子里还有二两油,你且试选一次。”
陈洪一阵寒意。
自己的行踪果然全被万岁爷看着!
退出仁寿宫,在外打扫的小火者纷纷尊敬看向陈洪,碍于威严,不敢上前说话,陈洪挂上笑意,心里却没底。
说要帮太子选书可谓是权宜之计!
暗道:我哪里会选什么书?!况且,东宫尽是人模狗样的官员,我若是推错了书被他们抓住把柄,如招惹上疯狗一般!这...这要如何是好?!
正愁着,陈洪忽然想到了万岁爷的话,脚步一转,往司礼监方向去。
司礼监第一层门稍南的位置,便是大名鼎鼎的内书堂。本来内书堂坐在文华殿东庑,后因与太子读书的宫殿冲突,迁进了司礼监内,内书堂好找,其前种着数十棵松树,为一厅一室,厅堂用来冬日讲学,天气暖和太监们则坐在厅外的台阶两侧,北侧一室则为讲书先生休息的值房。
待陈洪走进时,一红袍青衣翰林官正卷书展读,其余太监无不在台阶两侧静声聆听,时不时无声嘎巴嘴跟着颂念,陈洪默默退到最后等着。
此前内书堂的大学士是刑部尚书冯天驭,冯尚书入阁后,再没精力教太监读书,便由这位年愈三旬的翰林官补任。不得不说,这位翰林官做得比冯尚书好太多,恨不得用鼻子眼看人的司礼监太监们也要尊敬唤一声“赵先生。”
赵翰林读到最后一句,
“子曰:有教无类。”
翰林官之气度,让太监们不由心折。
“三日不读《论语》,只觉口舌艰强。你们要回去多读,没有书的来我这里借。”翰林官早看到了陈洪,暂时按下想要上前问学的太监,招呼道:“来,进屋说。”
陈洪三步并两步,呛进室内,不等站稳,急着开口道,
“赵先生,您要给我支招啊!”
新任翰林官赵贞吉放下书卷,不急不慢的提起老爷茶润喉,淡笑道:“但说无妨。”
......
翌日大同镇
已过了辰时,戚继光左右等不来郝大哥,便急着去寻,寻到了沙大哥。
沙明杰顶个鸡窝头:“小光,着急忙慌的干甚?”
“沙大哥,郝参军呢?不会逃了吧!逃兵役是要砍头的!总兵已允我随郝参军一起去,我定护参军周全,如何不能逃啊!”
“逃倒是没逃,不过他昨夜就走了。”
“走?去哪!”
“拒墙堡呗,还能去娘们被窝啊?”
戚继光心中大惊,家丁们平日插科打诨,戚继光没少听到坞堡有多危险!本想牵马就追,但想到还是该先回衙门报告一声,转回衙门,直入总兵值房。
“翁总兵!”戚继光气喘吁吁。
翁万达见状,骂道:“那兔崽子又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不去!娘的!给他捆上扔去!”
戚继光满头是汗:“不是!郝参军昨夜便走了!翁总兵,我去取官服和官印,这就去追郝参军!”
“你去吧。”翁万达抟起眉头坐回大椅,郝仁行事天马行空,总出乎意料,自郝仁来这几天,一滩死水的大同镇似被搅和了,不过郝仁也是条臭鱼!
为何昨夜就走了?他是恨不得报效边塞?绝无可能!
可他折腾这么一大圈,不就是为了官服和官印吗!官服和官印没取,就急着去坞堡了?他算到自己派人去送官服和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