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72节

  严嵩随便捡起一枚,“私钱太多了啊。本来官炉造的铜钱就少,而民间又大肆私铸铜钱,反带着官钱更不值钱,先是官钱被带的便宜了一半,没多少日子紧跟着是仅剩三成,再之后市场上尽是私钱,泥沙俱下,甭管官钱和私钱都不值钱了。

  如今北方防务甚急,我们再招惹起南方战事,你觉得,还有你我的活路吗?”

  “哼,我还当您要说什么呢?”严世蕃是混世魔王性子,讥讽道,“儿子实在有些话不吐不快,您老当自己是官钱呢?夏言才是官钱!咱爷俩从头到尾都是私钱!该是什么,就做什么事,可别弄岔劈了!”

第九章:知我者谓我心忧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可别弄劈叉了!”

  严世蕃的话比石头还硬,落到地上砸个响。

  老子不和儿子一般见识,严嵩擢起一枚铜钱,用手指摩挲,严胖子瞅去,这品相倒像是最正的那枚宋钱,瞅几眼看不出学问便没兴趣了,管它是真是假呢!

  严世蕃大袖一甩,去寻狗头军师罗龙文。罗龙文早被严胖子安排进工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严胖子任侍郎,罗龙文接了严胖子的班,步步高升后,罗龙文对严胖子更捧,比对亲爹亲娘还孝顺!合该是这个理儿,衣食父母近在眼前,爹娘生养自己那是啥时候的事儿了!

  “德球。”罗龙文鹰钩鼻一耸,嗅到了钱味,“又和严阁老置气了?”

  “呵呵,可不敢啊。人家以后要做忠臣、贤臣,两手一洗脏事丁点不沾,呵!”严胖子肚皮翻涨,气得一鼓一鼓,眼睛一撇,见罗龙文腰插着描金鸟骨折扇,还缀着一颗锃亮玉石,酸溜溜来了一句,“饫甘餍肥,罗大人,能给你裹腹的吃食可越来越少了。”

  罗龙文一怔,不知严世蕃怎拐带到自己身上,但与严世蕃相识这么久,知道他是个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的人,忙赔笑扯下鸟骨折扇:“德球,来,你拿去扇风。”

  “哼!”严世蕃理所应当接过,扇了两下,鸟天转凉,给严胖子扇出个喷嚏,随手把折扇抛还给罗龙文,“破玩意。老罗,你知道铜钱不?”

  铜钱谁不知道?

  罗龙文回道:“德球,怎么回事?汉武帝盐铁专营,历来是天家买卖,太祖皇帝开炉的铜钱没多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再说了,铜钱又不值个。”

  严世蕃呵呵一笑,用下巴示意罗龙文把地上的折扇先捡起来,罗龙文唉了一声,弯腰捡起折扇,重插回腰间。见罗龙文把折扇捡起,严世蕃才悠悠开口道,

  “若是造钱呢?”

  罗龙文身子一歪,险些被砸倒,复正身体,惊呼道:“这谁能插手?!”

  ......

  在坞堡里躺了一宿。

  郝参军明白了一件事。

  千万不要和九边士兵、尤其是坞堡的驻守兵员提“修造”两个字。

  “郝参军,你,你没生我气吧。”

  郝仁侧过身,戚继光枕着胳膊,满眼歉意的看过来,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子。

  昨日戚继光何其威武,生怕郝参军遭遇不测,身披郝仁的参军官服,快马奔袭强闯坞堡,惹出一圈乱子,幸亏被周都督保下,可到底把郝参军的身份暴露了。

  郝仁的参军没有品秩,更像是战时的幕僚,需有个实际的官职依着。翁万达让戚继光送来的官服为正五品,便是说郝仁领俸的实官一步登天为千户!要不说盘虬大盏真不白送!

  郝仁身着熊罴盘补服,腰间束银带,人靠衣装,穿上这一身后,郝参军眉眼英气不少。

  “生你气做什么?”郝仁低声道,“你就形影不离跟着我,谁总偷看我,你留意着点。”

  “知道了!”戚继光自小习武,揍几个没有章法的兵油子再轻松不过,戚继光认真把这事记下,当成将功补过的机会。

  “郝参军!”山东老乡钻进坞堡,目光复杂,看向郝仁,语气间多了几分疏离,“周都督叫您。”

  “嗯。”郝仁也不与他套近乎,冷冷应了一声,山东老乡有话不敢说,站了一会退下。等这人退去,郝仁又说道,“尤其是他,盯死喽!”

  “知道!”

  二人踅到周尚文所在的坞堡,周尚文立在雉堞间远眺河套草原,河套是历朝必争之地,是否拥有河套将直接影响到国祚存续。

  河套草原的芨芨草草尖泛白,叶根则是枯败的金色,秋风带着哨音拂过,成片的芨芨草如羞答答的女子掩面弯腰。这女子静静的立在那,从不理会有多少英雄为其折腰,英雄男儿用鲜血溅上女子面上的细纱,天公会鼓风吹雨摘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来了。”周尚文痴情的望向河套。

  “周都督。”郝仁落在周尚文身后,戚继光离着一步,警惕地环视左右。

  “来,”周尚文招招手,“站我身边来。”

  郝仁上前立在周尚文身旁,显得娇小依人。周尚文大大方方的背对坞堡,郝仁则似身上有跳蚤般极不自在的半拧着身子,一手搭在城墙上,还要分神时不时瞄向身后。

  “昨日我想杀你,你也想杀我。”周尚文手抚着白髯笑道,“昨日是我的不对,这个给你。”

  说着,从披风后摘出一张手弩。

  “这种是擎跗弓,用精锻榆木做的弓身,威力不比神臂弩和三眼铳,但胜在小巧轻便,倒如你相合。”

  郝参军接过,爱不释手,咔得一声叩在手臂上,若是袖子宽大可以完全掩住,“多谢周都督!”

  周尚文侧过身,瞟了身后的戚继光一眼,“他是总兵官家丁,翁万达派出个亲兵保护你?”

  “非也,非也,”郝仁掏出总兵官腰牌,“他来是为了这个。”紧接着,把如何骗到翁万达腰牌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周尚文发出快意的大笑,“好小子!”没忍住,拍了下郝仁的后背,这一下没收力,险些把郝参军的小身板子拍散。

  周尚文幸灾乐祸道:“他比我还难做!你从京中来,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吧?”

  “是,重建长城、坞堡。”

  “呵呵,”周尚文摆摆手,“只怕做到一半,脑袋就搬家了。”

  郝仁庆幸自己照老爷的安排做。

  若不脚踏实地来到九边,绝不知隐在斑驳城墙下的暗流涌动!

  以朝廷之见,只要给九边款子,九边就能把城墙造起来,其中或许有人渔利,但终归能有建树。

  然而,据郝参军观察,有款子不一定能加强戌备,只能算是第一步。

  见郝仁没什么反应,周尚文惊讶道:“你早看出来了?”

  “没多早,今日才想明白。”郝仁徐徐道,“两次大同兵变皆因强制让士兵修造而起,边境士兵活得不如畜牲,戌边更是终身戌边,日子全无奔头,活干好干赖全是那么回事。当官的有了政绩,拍拍屁股走了,要命的往下压,可不把士兵逼反了?”

  郝参军三言两语道尽两次大同兵变的基本逻辑,其在益都县有水磨功夫,又在夏言手下高屋建瓴了一年半载,这双眼睛早已洞若观火!

  事,要人去办,无论多大的事,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在人身上。

  朝廷的官员一听到边境军士造反,立刻骂声不绝:“朝廷喂你们吃饭,养着你们,你们还要造朝廷的反?狼心狗肺的东西!”难道是官员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并非如此。

  不要听说什么,先要看他坐在哪。

  周尚文眼神变化,“那给他们多发些钱不就得了?”

  “也不行。”郝参军负手而立,芨芨草晃荡细腰,在羞答答的勾引着城墙上立着的参军,“修造城墙是徭役,一向没有给他们钱的道理,不给钱这事情尚且勉强能做,做一点是一点,给了钱就开了坏头,事就彻底没法干了...”

  周尚文眼中闪过晦色。

  “反起了他们的滋虐之心,再说了,这要掏出多大的一笔款子,是九边能掏出来,还是朝廷能掏出来?若朝廷知道拨出的款子被这么用,可就再要不出款子了。”

  “那按你说的就没招了?”

  “是没招了,九边已是一潭死水。”郝参军点点头,又道,“再说了,这还只是咱关起门自己的事,尚且没说到鞑子,九边军镇,鞑子手中只有大同镇的堪舆图,城防部署、水源坞堡尽在掌握,鞑子能眼睁睁看着大同加固长城?”

  边说着,郝参军已不自觉的用手指摩挲官服,这身官服的料子实在好,磨出了“唰唰”声,郝仁恍然,

  难怪翁万达要如此行事!

  周尚文手捏城墙砖石,“只怕有朝一日九边会被鞑子攻破!”

  对喽!

  郝仁在心中暗道一声,

  你还真没说错!

  戚继光支着耳朵在旁听了半天,心中已对郝大哥佩服的五体投地,余光瞟到河套草原的芨芨草压倒一片,戚继光抬头,皱眉看向高挂的号旗。

  号旗软趴趴的耷拉在杆子上。

  戚继光耳边炸响吼声,

  “鞑子来了!”

  ......

  渭阳宫

  “霍韬上疏言:《周礼》一书,于祭祀为祥...”

  右春坊左谕德沈坤双手执折朗声念道,在太子手侧展书官的几案前,还放着几大摞的折子,沈坤念过一折,又拿起新的一折,

  “霍韬上疏言:今百官遭妻丧,无服衰莅事之礼。盖妻丧内而不外,阴不可当阳也...”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脸上漾出淡淡的笑意,心中暗道:“赵先生乃天人也!”

  陈洪去寻内书堂翰林官赵贞吉推荐个书目,赵贞吉没急着应,反问了是何事,听罢来龙去脉后,赵贞吉摆手笑道:“何必从古书里捡,把霍韬的折子翻出来就是。”

  陈洪琢磨人的本事一绝,而赵贞吉既能琢磨人又能琢磨事,起初陈洪本不知其深意,今日太子殿内讲学,陈洪方恍然大悟!

  霍韬尚在内阁时,便与夏言针锋相对,听闻霍韬闲职后还去给翊国公支招对付夏言,最后一口气是咽在翊国公府。

  陈洪瞟向稳坐的司经院冼马徐阶,徐阶跪坐在几案前,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凝神听着沈坤诵读,倒没什么异样。

  霍韬一篇折子不短,油烛烧了寸长,这一篇方念完,沈坤方落下,展书官立刻又递上新的,沈坤又念,

  “霍韬上疏奏:成化中,增太祖时军职四倍,今又增几倍矣。锦衣初额官二百五员,今至千七百员,殆增八倍...”

  转眼大两个时辰,皆是霍韬上疏奏事的折子,所议论奏事,宫内宫外、军事经济无所不包。

  一个殚精竭虑、宿德重望的形象展于纸上。

  太子朱载壡坐不住,开口道:“孤要小遗。”

  沈坤立刻止声。

  国储尿尿是天大的事,毕竟煌煌圣朝全靠他存续着呢。

  朱载壡起身,用力拨开绕在缠龙楹柱上的柔幔,走到大屏风后,把虎子盖弄得老响,太子没急着尿,反对着屏风后的臣子做个鬼脸。

  一众臣子默然,等听到汩汩细流声,徐阶笑着开口道,

  “陈公公此番擢选的折子实在耐人寻味。”

  陈洪欠了欠身子,每次见到徐阶他便心中烦躁,蝼蚁实在看着碍眼,偏偏又踩不死,

  “这里不仅有翟銮的奏疏,还有一摞张璁、张首辅的奏疏,更有...”

  徐阶打断道:“嘉靖朝自然不止有夏阁老。”

  徐阶在太子面前拿出《商君列传》,暗喻“身死法不灭”的商鞅即是夏言,而陈洪的这招更绝!

  把一大群和夏言敌对的官员所奏全拿出来,告诉你大明朝不止有夏言。

  陈洪淡淡一笑:“商君彪炳史册,但秦国也不止有商君。”

  “这自然是。”徐阶笑脸儿没放下来过。

  披风后的水流声一停。

  外头立刻噤声。

  “啪嗒”一声,朱载壡又摔响虎子盖顶,系好裤带,从大屏风后昂首而出。

  “陈洪。”

  “殿下,奴婢在。”

  “孤问你,商君是好的还是坏的。”太子没坐下,而是负手而立责问陈洪。

  太子这一问刁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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