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摆手笑笑,不想多提这事:“一碟酱黄瓜,要捞缸底的。再来碟糟雀舌,我要碗二米粥...肃卿,你喝粥还是吃馍?”
“喝粥。”高胡子回道,吃馍蹭得满胡子渣子,打理麻烦。
“好,再来两星沉速。”
高胡子皱皱眉,以为这是道菜,连听都没听过。
“好嘞!”老赵加了个塞,跳过十几桌客人,先去缸里给徐阶捞酱菜,老赵胳膊上托着几盘碟子,像杂技功夫,啪,啪,啪,几小碟摆在桌上,酱菜油滋滋的,二米粥黄澄澄,香味儿一个劲儿的往高拱鼻子里钻,高胡子不由食指大动。
六必居老赵上完菜没走,又掏出一个香碗,扎上三柱安神香。
“这是?”
老赵对高拱笑道:“这便是徐爷点的两星沉速。爷,您慢用。”
“吃酱菜还要点香,倒稀奇。”高拱砸吧嘴。
徐阶示意高拱动筷儿:“光靠酱菜如何在棋盘街站住脚?酱菜再好吃也怕巷子深,当然要有点花样。”徐阶言语间处处机锋,力道拿捏早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市面上名贵的香有三种。第一是檀香,以檀香木所制...”
高拱夹酱黄瓜的食箸一滞,接着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塞进嘴里。
“第二是芸香,以芸香草所制。”
照旁人听着,徐阶像是在说废话。
“第三则是降香,由降香木所制。这三种香是一等一的,其余皆是次等,沉速便是沉香和速香合成的香料,闻着怎么样?”
随着徐阶开口,香味早已散开,闻着叫人心旷神怡,高拱出身簪缨之家,一等一的好香赏过不少,如实道,“是要更香一点。”
“是了。”徐阶点到为止,“只吃酱菜,咸。只吃二米粥,淡。”说罢,徐阶就着酱菜扒了几大口粥。
喷香的酱菜高拱味同嚼蜡,说实话,高拱面对徐阶,只觉得极吃力。
如一位老僧,轻描淡写又雷霆万钧。
打蛇探路,
徐阶又开口道:“吏部给事中周怡、刑部侍郎喻茂坚二人上书为夏言申冤,你为何没上?”
高拱放下粥碗,看向徐阶。
“肃卿,不必如此看我。”
徐阶用食箸敲了敲粥碗,又敲了敲酱菜碗。
淡淡道,
“那日我也去送夏阁老了。
高拱愣神少许,开口道:“年兄,我只是个庶吉士。”
“呵呵,我还仅是个冼马呢。肃卿,你年纪轻轻,尚可扭转大势啊。”
“扭转大势?什么大势?”高拱装傻问道。
徐阶嘴角弧线平整,他要使劲往下压,才能按住笑唇,已是极不快了,“肃卿,你是聪明人,何必和我装傻?你,不想为夏阁老报仇吗?”
......
“小子,你知道夏言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总兵衙门值房内,翁万达坐在大椅上,向隔着几案立着的新参军问道。
郝参军正仰头看着翁万达身后的集锦槅子,便是在内檐用贵重木料制成的槅子,用于制放珍宝,可惜眼前槅子空空如也,瞅着突兀。
“回翁总兵的话,属下不知道。”
翁万达仔细瞧着眼前的臭小子,他自认为没人能逃过自己这对眼睛,可故意提到夏言,这小子眼中一点难过都没有,好似是个无关的人。
如此一来,叫翁万达摸不准了!
“夏言是个笏板。”
“笏板?属下没念过书,听不明白。”
“没念过书你咋当的官?”翁万达为嘉靖五年进士,忍不住问道。
“花钱捐的例监。”
“呵呵,”翁万达气笑了,不提这茬,继续道,“笏板便是官员上朝时拿着的物件,有什么要说的话全写在笏板上,夏言可不就是个笏板吗?”
郝仁品了品,别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翁总兵高见。”郝仁觍着脸往前,“翁总兵...”说话间,视线一个劲儿的往上瞟。“您这集锦槅子做得漂亮,可瞅着总觉得有点空。”
翁万达眨眨眼,“空什么?”
郝参军变戏法的掏出个盘虬大盏,有角为龙,无角为虬,大盏做工精致,一看就是论个的。大盏是郝仁从夏府顺出来的,反正要被抄家便宜别人,不如自己拿点。
说着,往前嬉皮笑脸的一递,大大方方放在桌案上,“您看这物件顺眼不?”
翁万达像见了鬼一样,看看盘虬大盏,又看看眼前的郝仁。
翁总兵不是没收过礼,他整日上下其手,收的手酸眼酸,只是...早有耳闻的郝师爷,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一开始,翁万达以为他会是个小夏言,一身正气,做什么都一板一眼,还总皱个眉头,好像全欠他银子似的。尽管郝仁的接连操作让翁万达稍有改观,但翁万达还是更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这是粮仓里的老鼠,扔到九边的臭茅坑里能活吗?
今日一照面,翁万达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夏言培养出个什么玩意?!
“你去摆上。”
“唉!”郝仁屁颠屁颠跑到翁万达身后,把盘虬大盏摆到集锦槅子上,不要以为贿赂简单,塞钱就行了。
这可是门大学问!
送什么人,如何送出去,送多大的礼,处处是细节。
如对高福送礼,关系近了,要私下送给高福的干儿子;若关系远了,则要直接送进高福手里,等高福当众扔出去后,夜里还要送一遍,里子面子全有了。
而对翁万达这般山高皇帝远的总兵而言,不要废话,直接送,越贵重的越好。
果然,翁万达收得毫不拖地带水。
唯独有个小缺陷。
头次送礼叫“打底子”,是说之后的第二回、第三回,都不能比第一回少喽,郝仁头一次就送个这么贵重的,以后再送啥可得琢磨了。
郝仁费劲巴力,又绕回来,“翁总兵。”
“嗯?”见郝仁手里还捏着大盏,皱眉道,“怎么了?”
“有点高,够不到。”
翁总兵上下打量郝仁身高,足够够到下面几层的槅子,“怎会够不到?”
“真够不着啊。”
翁万达回身一看,见这小子踮起脚非要摆到最上头的第一层第一个,忍不住笑骂道:“你非摆在那做什么?”
“回翁总兵的话,好看!”
“罢,”翁万达懒得和郝仁费口舌,“你自己抓个木櫈垫脚。”
“得嘞!”郝仁拉过木櫈,把盘虬大盏规规矩矩摆在第一个槅子里,还特意调了调角度,放置妥当后,满意点头。“翁总兵,还有什么交待吗?”
“啊,你明日便去拒墙堡吧。”
闻言,郝仁心里暗骂:还他娘的让我去?!
“这...翁总兵,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听闻坞堡里有细作,您说,以后没人给您勾一撇一捺,这该如何啊。”
听到郝仁的黑话,翁万达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迅速收敛肃容。
“哪来的细作?”
但到底拿人手短,翁万达又补了一句,“九边谁不是细作?叫你去你就去!”
郝仁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是。”
“行了,明天来领军服和令牌,滚吧。”
“是。”
郝仁夹着尾巴离开。
翁万达拧着身子往集锦槅子上一瞅,
面露古怪,
本来,全空着还没什么。
摆上第一个后,竟生出了都摆满的想法!
第七章:各显神通
移时。
翁万达处理枢机军务用了个把时辰,总觉得脑后毛燥,本克制着不转头,却越压着越想回头看,翁总兵再抵不住冲动,上半截身子一拧,把胳膊搭在大椅上,仰着脖子望向盘虬大盏。
看了两眼,翁万达起身想把大盏够下来,无奈郝仁那厮放得太高,翁万达踮起脚,还是差了几寸。
“娘的!这王八蛋!”
咒骂两句,翁万达余光瞟向木櫈,思量少许,正想伸手弯腰去掏,值房外传来戚继光的声音。
“总兵。”
翁万达想法尽散,心虚咳嗽两声,绕回大椅上坐定,
“咳咳咳,进来。”
戚继光一身英气迈入。
“总兵,您找我。”
“嗯,”翁万达说话直来直去,“元敬,明日那新参军来领军服后,你与他一起去拒墙堡会,护他个周全,断胳膊断腿无妨,留条命便可。”
戚继光再无“司马牛之叹”,在心中把郝参军当作大哥,一听是照应大哥的事,登时喜道,“是!”
见状,翁万达问道:“你与新参军认识?”
“回总兵的话,不认识。”
“我看你与他亲近,为何?”
戚继光稍怔,殊不知他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自然被斫轮老手翁总兵一眼看出。混捣熟支吾半天,总算絮完棉花条子,把郝参军给自己一百两银子的事交代清楚。
“取来。”翁万达面无表情勾勾手指。
军令不可违,戚继光面露难色,但还是取出银票,放在翁万达面前案上。
原本抽戚继光军俸条子时,戚继光从不当回事,这一顿,让翁万达看出戚继光是开智了。
翁万达笑骂道:“我差你这点银子?你找别人代传,早被人揣着跑了,我帮你从官驿走,保准送到你娘手里。”
闻言,戚继光愧道:“多谢翁总兵。”
“哈哈,”翁万达笑笑,“去吧。”
等戚继光走后,翁万达捡起银票,塞入放着一沓银票的宝奁中,奇的是,经此事横插一杠,翁万达再无从槅子取下盘虬大盏的心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