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58节

  “哎呦!”馄饨摊老板怕被烫到,灵活的往外一跳,还是被溅了一身热汤点子,张嘴想骂,被一大把碎银砸闭嘴。

  师爷哈哈大笑,

  还是欺行霸市舒坦!

  馄饨摊老板哀嚎一声,“我这汤啊!”

  “是从老秦人开始就从祖上传的只加料、熬了几百年的汤!”小厮还敢嘴欠。

  “滚你娘的!”

  大勺一扔,砸在小厮头上。

  师爷背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昂首阔步往夏府而去,

  “明杰,你说这天热的,连个蚊虫都寻不见。”

  前山东益都县县丞、师爷从小的狐朋狗友沙明杰,抱怨道:“还是海上待着舒服,天热了往水里一蹦就是。”

  来到夏府前,几只小雀在府门前啄食,

  “去去去。”师爷上前吓跑,叩响夏府大门。叩了半天没人应,师爷回头看向明杰兄,“瞧我怎么说的?”

  明杰兄尊敬道:“夏阁老为大明梁柱。”

  “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步。”师爷感激地看了明杰兄一眼。

  沙明杰在山东时被搅进大案中,他与宁致远共进退险些送了性命,户部尚书宁致远欠明杰兄大人情。

  沙明杰点头:“我知道你为啥把我带来。”

  “啊?你不是担心我安危,硬跟来的吗?”

  闻言,明杰兄笑骂道:“祸害遗千年,谁死了,你都不带死的!”

  说着,俩人绕到夏府后门,师爷伸手一推,后门还能打开,师爷回头惊喜道:“还能进去!”

  明杰兄赔笑两声,待师爷转过身后,沙明杰眼中划过几分歉意。

  这条路郝仁走过无数次,踩过及膝的杂草,掩鼻经过更臭的淤泥池子,径直走上甬道,向东暖阁而去。吱呀一声推开漆木门,带起一片灰尘。

  夏言埋头伏于案前奋笔疾书,见有人来抬起头,这人背着光看不清长相,

  “老爷。”

  “进之!”夏言惊喜唤了一声,这位在朝中斫轮几十年的老臣,竟眼圈泛红,“你没去浙江做官?”

  “去浙江了,不过没做官。”郝师爷看到夏言满头苍白的头发,整个人瘦削许多,心中不是滋味。

  京中的事师爷一直知道。

  五军营滞在河南一春,再不往北去了。

  仇鸾和曾铣相互攻讦,仇鸾被放出,曾铣还在狱中押着。

  崇文门的马提督上进内官监,接了高福的班...

  夏言看向师爷,眼中尽是慈爱,

  “怎么没做官?”

  师爷埋怨道:“老爷,我一路疾行,囫囵觉没睡一场,饿了。”

  “你等会,”夏言忙起身,招呼老妻,“进之回来了,快弄两碗面!”

  婆婆跑来,对师爷好一顿稀罕,从头打量到脚,哽咽道,“孩子又饿瘦了。”再狠狠白了夫君夏言一眼,“都怪你!”

  夏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玉不琢不成器。”

  婆婆握着郝仁的手,一点肉没挂,赶上皮包骨了,热泪滚出,“谁要孩子成器了?遭这罪呢!我就想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

  夏言脸一板:“妇人之言!”

  “行,我是妇人,你是大丈夫,我不和你说!我去给孩子煮面去!”

  师爷抹了把眼睛:“婆婆,我那碗还是一样。”

  “婆婆记得,啥也不加对吧。”

  “对。”师爷恍然回过神,明杰兄咋没了?反正夏府丢不了人,没就没了吧。

  一老一少有满腔的话说,却相顾无言。

  没一会儿功夫,两碗面在阳光下泛起光影便被端过来了。

  一碗什么都不加。

  一碗多加了辣子。

  夏言老妻不舍地看了师爷一眼,“你们先吃着,等会咱娘俩说说话,不和他说!他净做些逼你的事。”

  师爷点头道:“好嘞,婆婆。”

  两碗面齐平的摆成一排,哪碗都没偏向谁。

  夏言分出加了辣子那碗,推到郝仁面前,

  “进之,你吃这碗。”

  郝仁哪有心情吃面,愁事压在心头,急声低吼道:“老爷!可以了!已做得够多了!”

  夏言问道:“怎么多了?进之,活了一辈子,我从没这么畅快过。”一向沉默寡言的夏言,似炫耀自己心爱之物的孩子一般,“收复河套的事没做成,但早晚会做成。刷新吏治,节用预算,户部的款子我也节用出来了,他们若还想巧立名目,要更费心神的去想!呵呵...还有你,你也回来了。进之,该做的事我做完了,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和陛下认错还来得及!”

  “我有什么错?”夏言反问。

  师爷捏紧拳头,“好吧,老爷,我知你不会退,我没求过您,可...可我只求您这一回!跟我走吧!海上我已全部打通,天高皇帝远!谁也抓不到我们!带上婆婆,夏兄,还有两个小屁孩,全都带走!”

  说着,师爷眼中现出择人而噬的凶厉,

  “从山东走!沿线都是我的人,要是谁他娘的敢追着不放,老子就反...”

  “进之!”夏言怒喝一声。

  郝师爷咬紧牙,斗气不说话。

  夏言闭目,眼皮颤抖挡住眼眶里的泪水。

  进之没有官职,在京中能做的事太少,他便去海上积攒力量,只为找出一条活路。

  师爷不愿意被嘉靖看到,但他选择贴上嘉靖。

  师爷不该冒风险插手海上的事,但他毅然决然地做了。

  如此这般,只因一个念头。

  郝仁真心以为,

  这个烂世道,该有个夏言。

  谁死了,哪怕全死干净了,也不该是夏言死。

  真不该。

  夏言睁开眼,眼中的进之已被晕开,

  “我恨我老矣,不能见你壮。”

  郝仁压下烦闷,知道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长叹哀求道:“老爷,退一步吧,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从长计议。”

  “我还有件事没做完。”夏言摇摇头,语气中已带上祈求,“进之,你尝尝这碗面吧。”

  “我不吃!”师爷口干舌燥,拿起天字盅灌了口茶水,再拽过什么都没加的素面,眼前越来越晕,不可置信地看向夏言,“老,老爷...”

  扑通一声,师爷摔倒在地。

  夏言起身,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进之放到榻上。坐到师爷坐过的位置,拿起食箸,把什么都没加的面再往身前拽了拽,吃了好大一口,嚼了好久,

  愣住,喃喃道,

  “这要如何吃下去?”

  ......

  “爹!时机到了!”

  严世蕃摇着手中的书信,脸上尽是狂喜之色。

  严嵩早坐不住了,从圈椅上腾得站起,急着迎上去,

  “德球!九边战事如何?!”

  “打起来了,”严世蕃已激动到哽咽,“真打起来了!鞑子兵强马壮,又把九边狠狠劫掠一通!咱们哪是他们的对手?!哈哈哈哈,根本不是对手!”

  闻言,严嵩踉跄几步,严世蕃作势要扶,严嵩靠自己站稳了。

  严嵩深吸口气,从没如此畅快过,颤着手抬起,

  “德球。”

  “爹!”严世蕃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握住他爹的手,布局了如此之久,终于等到东风了!

  “德球,咱家这一回,全靠你了。”严嵩满眼骄傲的看向儿子,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本来严嵩没多大的信心,硬是靠严世蕃往来运作,一点点把大势逆转回来。

  先是看到远在天边的仇鸾,将仇鸾拉入麾下。

  再顺势而为,假用吏部急传,调走郝师爷。

  利用仇鸾攻讦曾铣,瓦解东宫,先拿下少保陶仲文。

  提前算到夏言要节用预算,给他爹通气支持这道票拟。

  又引着陶仲文,顺势拿下摇摆不定的陈洪。

  现在这道军报在手,拿下最后一人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也是板上钉钉!

  再说,似乎陆炳对夏言早有嫌隙,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严胖子错了那么多回,这次终于对了一次,而且是每一步都走对了!

  严世蕃动容道:“我都是为了严家啊!爹,这次扳倒夏言都不够,一定要弄死夏言!”

  “可,若是夏言和陛下认错怎么办?”

  严世蕃被他爹问得一愣,这是一道缓棋,夏言若是低头,尚有一线生机!

  “不会!”严胖子咬着屎撅子当干粮,“夏言若认错,他就不是夏言了!爹!屋下架屋!夏言是大明的臣子,不是陛下的臣子!早没法回头了!”

  严嵩给自己打气,“对!夏言不会再低头了!我现在就进宫!等陛下传我!”

  严世蕃扶住他爹,

  “儿子和您一起去!”

  迎上他爹的视线,严世蕃动容道,

  “爹,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哆嗦了。”

第一百二十章:炎夏

  据说,前一年的冬天越长,后一年的夏天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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