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的冬天真的好长。
仁寿宫内
小火者冯保正弯腰往桶里加冰,内官监大牌子马公公急急走入,朝冯保递了个眼色,冯保偷望了眼前的大屏风一眼,紧着跟马公公出宫。
御宇二十载的大明朝天子朱厚熜盘坐在几案前,怔怔看向来自九边的军报,可朱厚熜的视线好像没放在军报上,眼中没个焦点,不知道看到哪去了。
手边的棋盘上,一颗白子已被黑子围死,并非是经纬之间南北左右的围死,而是一圈外仍有一圈,共二十余颗黑子将白子围杀,在棋盘上已无法救活白子,除非从棋盘外伸出一只手,把白子拿走。
朱厚熜的手指不经意碰了碰白子,如被蛇信子蛰了一下,忙抽手收回。
“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无声走入宫内。
“你来了。小鹿,你恨夏言吗?”朱厚熜轻声问道,“和朕说实话。”
“恨。”陆炳想都不想便点头。
此前他尊重夏言,可见过高山后难生仰止,只觉渺小鄙吝。
渺小的心绪,在高山前是如此的不起眼,陆炳试过所有情绪,喜怒哀乐都轻飘飘的,只剩下恨意还有些份量。
“恨夏言的人太多了。九边恨他,百姓恨他,百官恨他,宫内恨他,宫外恨他...但是朕不恨他。”朱厚熜看向陆炳。
对上朱厚熜的眼神,陆炳怔忡,心中恨意被酸楚搅拌得更浓!
“去把那瓶子取来。”
顺着视线,陆炳行到龙柜前,取下摆在最显眼处的土定瓶,其实这位置不算显眼,是这枚瓶子太显眼了。
朱厚熜接过瓶子,捧起哈了哈气,又用宽大的绵袍袖子轻轻擦拭。
“陛下,夏言下狱了。”
朱厚熜动作一停,下狱夏言是朱厚熜的口谕。
春、夏不行戮,固有秋后问斩的说法,但朱厚熜未必是想秋后问斩,反而更像是要保住夏言。
但,谁也猜不出这位天子的心思。
“陛下,陶仲文和陈洪各上了...”
“朕看过了。”朱厚熜粗暴打断。“有什么的?能打过鞑子便收复河套,打不过便养精蓄锐,朕没说因谁打了败仗便要杀谁。你们都想杀他,罪不至死。在朕看来,也谈不上是罪。”
“各部院被节制款子,早已对夏言怨声载道;民间更有那首骂夏言的诗:黑漆皮灯笼,半天萤火虫,但知钱和酒,不见正与公;还有...东宫那头,实在闹得厉害。臣以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厚熜看着土定瓶早已出神,多智近妖的天子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夏言为何要这么做。
朱厚熜是想敲打夏言,但...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三年改革,民声如此。夏阁老若能把新政推行三年,不需三年,朕的大明朝便可天翻地覆,为何呢?小鹿,你说为何?”
陆炳如何听不懂弦外之音?!
夏言兢兢业业在春时耕种,等到秋日丰收时,会是这些巴不得弄死夏言的人享受成果,夏言为何甘心给严嵩做嫁衣?夏言不可能猜不到,下一个首辅会是严嵩。
还是说,夏言还有什么安排,其实并非是把成果留给严嵩,而是别人,但那个人又是谁呢?
朱厚熜想不通。
朱厚熜竟然也有想不通的事。
君臣二十年,朱厚熜竟发现自己从不了解夏言,甚至,今日朱厚熜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夏言了,这让朱厚熜不适。
朱厚熜把土定瓶插在腿间护着,失神看向手边的棋盘,白子并非是朱厚熜放在那的,而是白子自己把自己放在那的。
何谓孤臣。
不祈求任何人来救他,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孤臣不需要。
陆炳捏紧拳头,本来严世蕃来找他时,陆炳还没想着夏言非死不可,夏言生或死,陆炳不关心。
但见过陛下后,陆炳觉得夏言该死!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做孤臣,忠臣,贤臣!
我却如黑暗里的老鼠一般,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明明我更年轻,更聪明,更有力!
凭什么!
“陛下,严嵩和严世蕃在宫外等着。”
“还有谁啊?”朱厚熜问道。
“只有他俩。”
朱厚熜嗤笑一声,一眼看穿奶兄弟陆炳,
“唤进来吧。”
“是,陛下。”
陆炳转身出宫去叫人,待严世蕃看向陆炳时,陆炳递了个眼神,严世蕃心中大喜,连连点头。
“爹,我扶着您进去。”
“好。”
“臣严嵩(严世蕃)拜见陛下。”
严氏父子齐齐对着朱厚熜深行一礼。
朱厚熜望着这对俯身的父子,不禁在心中感叹。
你们总说朕贪恋权势,可,又有谁不贪恋权势呢?
这世间不贪恋权势的只有一种人,
便是没享受过权势的人。
如眼前的严嵩父子,他们选择把自己放在夏言的对立面,豪赌一场。
夏言死,严嵩生。
夏言生,严嵩死。
不惜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是为了什么?
朱厚熜知道,
肯定不是为了社稷,更不是为了苍生。
“平身吧。”
“谢陛下!”严嵩父子齐齐起身。
“为了九边的事而来,还是为了夏言的事而来?”
“回陛下的话,臣既是为了九边的事而来,也是为了夏言的事而来。”
闻言,朱厚熜嘲讽道:“你一个礼部尚书,九边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夏言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严世蕃振前一步:“夏言祸国殃民,臣严世蕃请斩夏言!”
朱厚熜眼中渐冷,看向没做声的严嵩,“你说什么?”
严嵩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前胸后背,前胸的视线冰冷,后背的视线灼热,他似能听到严世蕃在耳边焦急的唤他“爹!”
“陛下,曾铣谎报军情皆受夏言鼓动,夏言力主收复河套,其实是...”
“朕不听这个!”朱厚熜甩袖,道袍袖子擦着严嵩鼻子划过。
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派不上用场,严嵩急智不足,被朱厚熜噎住,幸好身后还站着个严德球,严德球回道:“天下已对夏言怨声载道,更甚于黄锦!陛下,若不斩夏言,不足以平民愤!夏言与曾铣蠹空九边,我们这才年年打不过鞑子!更有在河南赈灾时强拨户部银子,给朝廷弄出这么大的亏空...”
朱厚熜淡淡开口:“河南赈灾的事朕清楚,与夏言无关。”
严嵩心中一振,暗赞自己儿子厉害!
三言两语就把陛下的心思试出来了,哪处该说,哪处不该说,已明明白白画出了一条道,
在蚂蚁前画上道子,蚂蚁绝不敢往前走。
“是,是臣说错话了。”严世蕃立马改口。
“说错话总比说假话好,最起码心思是正的,你说的事有不少朕都没听过,你接着说。”
“夏言占首辅之位,行横征暴敛之事,一宅财富深不见底,据说,夏言攒着的银子都快顶上大明一年的税收了!”
嘉靖手指微抖。
“还有去年亏空的事。”严嵩想了半天,也有了思路,张嘴打断儿子。
上阵父子兵。
严嵩却没注意到,这一打断,背后儿子眼中闪过一瞬的不快。
“去年亏空?漕船和青海衙门?”朱厚熜极快的瞟了一眼严世蕃,将严世蕃反应尽收眼底,又将龙眸落在严嵩身上。
“是。漕船之事并非工部尚书何鳌所言,实为夏言和内官监大牌子高福狼狈为奸,借海上倭寇之手将漕船的木材侵占,臣有证据,这批朝廷发出的木材被夏言藏在京畿两县。”
新年时,朱厚熜找严嵩为高福修个陵寝,只批了款子,却迟迟拖到今日还没动工。
朱厚熜抟起眉头,不像是初听的惊讶,也不像是被人背叛的震怒,倒如商贾般计算得失。
严嵩趁热打铁:“还有青海衙门那笔,皆是夏言的诬脏!三司皆已审过,仇总兵并没有贪墨银子,是为夏言替曾铣排除异己。”
“三司刑法之事,你也懂?”朱厚熜怪异道。
严世蕃忙找补:“实则是刑部尚书冯天驭看出了问题。”
“冯天驭...呵呵。那等着朕再问问他。”朱厚熜负手走向大炕,俯身瞧着土定瓶。
严世蕃开口:“夏言确有建树,陛下用夏言是因陛下唯才是举,可这夏言却辜负了陛下的一番信任!夏言动府院,动外库,动九边,再让他瞎搞,不剩几处给他再动了。陛下,刻不容缓,臣请今日即斩夏言!”
严嵩膝盖一软竟跪倒了!
拜伏道:“陛下,夏言能做的事,臣也能做,定会做得更好!”
此论,已超过君臣之边界了!
朱厚熜仍在瞧着土定瓶。
不知过了多久。
嘉靖抓起土定瓶,转身踅到严嵩身前,严世蕃强压下狂喜,也想跟着跪,
嘉靖淡淡开口:“你不必跪,来,接着瓶子。”
严世蕃愣住,下意思瞟了眼跪倒的亲爹,颇有气力的回道:“是,陛下!”
捧起双手准备接下土定瓶。
嘉靖高高提起,土定瓶刚沾上严世蕃的手指,没等严世蕃反应过来,嘉靖的手一松,土定瓶落于地上在严嵩被割掉一半的耳边摔个粉碎。
严嵩把头抵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