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阁员皆默。
夏言点点头:“今日就议出来,议过后由内阁拟个票子,再交给司礼监批红。青海的亏空算不清楚,去年的账便核对不明白,宁尚书,青海的亏空算好了吗?”
户部尚书宁致远欠了欠身子:“去年青海的亏空是七十五万两银子,给青海修衙门用去了,仇鸾还在审着,但这笔亏空他已认下。”
闻言,一直插不上话的刑部尚书冯天驭连连点头:“昨日三司会审,仇鸾便认下这款子了,但他说这笔款子全用来修青海衙门,一文银子没有挪用。”
“修什么衙门要七十五万两?修的是金衙门吗?”夏言皱眉点了一句。
内阁竟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没人接夏言的话。
次辅翟銮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洪回道:“夏阁老,既然仇鸾已认下,慢慢审就是了,这笔亏空定死了是他,跑不到别人头上。年预算的事...唉,各府院催得急啊。”
各府院催得再急,话不该司礼监大牌子来说。
工部尚书何鳌在心里怨怼夏言太不是人!
在核对年预算前,先按死仇鸾的事,如此一来,来年预算款子就没法把这招用第二遍!之后再弄什么给山东修衙门、给浙江修堤坝,有仇鸾的事“珠玉在前”,这一条路子被夏言堵得严严实实!
“嗯,”核对年预算的事,夏言比谁都急。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若略过青海的事去核对年预算,就如同夏言在官场上反复起落一般,周而复始,毫无长进。“一部一部的核算吧。去年的年税收是一千一百五十万两,今年取嘉靖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三年的年税收汇出个中间数,宁尚书,该是多少?”
“九百七十万两。”宁致远脱口而出,“十八年丰,十九年大歉,二十年歉。”
“嗯。”夏言点点头。
见状,陈洪眼皮子直跳!
“今年的总税收暂定为九百七十万两,总预算则是...”夏言的视线如刮骨刀,扫过每一个人,无人敢与其对视,要不是让开视线,要不是低下头,“一百六十四万两。”
“什么?!”陈洪失声惊呼。
刘天和眼神复杂的看向夏阁老,心里很不是滋味。
任谁都听明白了夏言是何意思,嘉靖二十年算出的亏空是八百零六万两,夏言直接扣在二十一年了!
哪有这么算账的?!
宁致远满眼震惊看向夏言,他察觉到夏言要在年预算会议上发难,但没想到竟这么狠!
夏言乜了陈洪一眼:“陈公公,有什么不懂的吗?”
陈洪满脸苦色,“若我没记错,去年一年便用了一千九百万两,这还是宫里宫外紧衣缩食省着用的,夏阁老,一年只有一百六十四万两的预算...不到二百万两,这,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啊?”
“去年一年用度一千九百万两,太仓库银、库粮被造了个精光,别说储备应灾了,但凡大明朝有一点风吹草动,日子都没法过。省吃节用饿不死人,挥霍无度才会饿死人!”说到最后,夏言每说一个字,便用手指关节敲一下几案。
夏言多想把他们叫醒啊!
目光扫过,尽是木然的脸。
夏言抬高嗓门,震得火盆里的炭蹦出红光,“寅吃卯粮,前吃后空。日子是要一天天过,一年年过,不是今天过完了,明天就不过了。嘉靖二十年花的多,嘉靖二十一年就要花的少,这才是细水长流的道理,不说一年下来节余多少,最起码先做到一年收支平衡,别搞那么多亏空。”
没人应。
当然没人应。
因夏言说得是一朝之事,别人顾虑的是几载之事。
如坐在那虎着脸的工部尚书何鳌,他多大岁数了?还能在高位上坐几年?不趁着有权时候,多用些款子,多充实些腰包,反而陪你夏言去过苦哈哈的日子?
凭什么!
等我不做工部尚书那天,谁管背后洪水滔天呢。
“夏阁老此话言重了。”严嵩开口道,“前朝款子也有用得紧的时候,太祖皇帝开国几年,更是穷得库无尺布,日子不也过来了吗,做好眼前的事就好,何必想那么远?我们都上岁数了,后来人未必就不如我们。”
夏言冷笑:“后来人自然比我们要强,可我不会把一个烂摊子交给后来人。”
“夏阁老言重了吧!什么叫烂摊子?”何鳌气呼呼开口,“你是说现在的大明朝是烂摊子?!”
夏言可不怕你扣帽子:“再这么搞下去,不是烂摊子是什么?”
“你!”见夏言回的理直气壮,何鳌生气又拿夏言没什么办法,“我要写道奏本弹你!”
兵部尚书刘天和、户部尚书宁致远、刑部尚书冯天驭皆不吱声。
次辅翟銮打圆道:“好了好了,这是内阁例会,公议的地方,不是来吵架的。”又看向夏言,“公谨,一年不到二百万两的预算实在太少了,光给官员发俸一项就要大几百万两,总不能官员的俸禄都不发了吧。”
“是啊,夏阁老,”陈洪也跟着劝道,“陛下说要俭,俭是没错,您说的话也在理,可,可总不能是这个俭法。”
“那你说要怎么个俭法?”夏言问道。
“呃...”陈洪一滞,说不出来话。
“俭,就是省着用,还能怎么俭。”夏言语气稍软,有了个缓口,“但有些钱确实也省不了。”
“是啊!夏阁老!”次辅翟銮和陈洪齐声道。
说罢,二人又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在首辅夏言手底下做事真太难了!
一回两回还成,每次都这样较真,总会让人心烦。
宁致远有一瞬的失神,看了刘天和一眼,见刘天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宁致远心中忽然生出愤怒!
“夏阁老,我有些想法。”
夏言颇为意外道:“你有想法?”
“对!”宁致远只觉得胸中憋了一大团火,不吐不快,“我同意夏阁老所言,不能年年有这么大的亏空,开源太难,不如先从节流做起。”
何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一句,“你是年轻了。”
对于上了岁数的官员而言,节用国库是折磨。
而对宁致远这种年轻的官员而言,只要捱过几年,这是金灿灿的政绩啊!
反正何鳌是这么想的!
宁致远懒得搭理何鳌,继续道:“我算过,若以最低预算支出,各六部府院一年只需花费五百万两银子,我们再预备出二百万两富余,可定为一年预算七百万两。将八百万两亏空全摊于今年实在做不到,至少,我们能富余出两百多万的账目,分几年去做,我大明朝太仓定然能重新积起余粮余银。”
陈洪眼睛一闪,其余阁员也心思各异。
“好!”夏言惊喜地看了宁致远一眼,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时候,竟然是宁致远力挺!
何鳌身子向后一靠,“若是票拟,我不签字。”
“你不签,我便以户部名义上奏本,用不着你。”宁致远冷笑一声。
“那你就上!”
夏言开口道:“我也是这意思,这个票拟能不能议过?”
翟銮、刘天和沉默,看这架势,不同意更多。
陈洪瞅了眼朱笔,“若今日内阁能议出票拟,我便能马上批红。”
“夏阁老,”出乎意料!“我同意这道票拟。”
竟然是...严嵩?!
第一百一十九章:面
仁寿宫
“内阁将大明朝预算一年定为七百万,其中吏部预算三百万两,工部预算一百五十万两,刑部七十万两...”
司礼监大牌子陈洪双手端捧着一道题本恭声念道。
等念过后,嘉靖悠悠问道:“司礼监批硃过了?”
这一问,陈洪拿不准心思,支吾回道:“司礼监批过了。”
“批过了就推行吧。”嘉靖淡淡道,“夏言说得不错,去年花多了,今年则要省着,这是细水长流的道理。”
嘉靖瞟了陈洪手里的题本一眼,并非是绢面的揭帖,问道:“是哪部的题本?”
“是吏部、礼部的题本,以及户部尚书宁致远的奏本,三人所书皆一事,奴才便取用了吏部的这道。”
“吏部,礼部,和宁致远...”嘉靖沉吟道,“便是说内阁中有几人不愿上这道揭帖?”
“是,陛下。”
嘉靖把手压在金蟠龙几案上,陈洪手中诵念的题本早一模一样抄录在纸上,嘉靖心中怪异。
夏言明着提出这事,嘉靖不会不同意,因夏言皆是正论,外宫款子的亏空早晚要解决,寅吃卯粮总不是办法。
若是夏言能解决,嘉靖乐得他去做。
只是...
嘉靖扯来一本《范文正公文集》压在几页纸上,张口问道:“让你们摆的火盆,摆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摆了。”陈洪尚不解其意。
“原来的没撤吧。”
“没撤。”
“夏言看到怎么说?”
善于察言观色的陈洪眉头稍皱:“没看,也没说。”
嘉靖“啊”了一声,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朕都快跟不上了。”
......
一春无话。
嘉靖二十一年的夏天实在不同寻常,紫禁城内偶有一股子掖着热浪的风吹过,不但没让老百姓们解暑,反而引得骂声一片。自入夏以来,一滴子雨没下过,烈阳烤得土地面滋滋冒烟,什么消夏的法子皆无济于事,日头大得像是要掉下来,捱着吧。
惹人烦心的事实在太多,老百姓为天热的心烦,官员们为拮据的用度心烦,宫里则...宫里何时都心烦。怨气随热气蒸腾,整个紫禁城仿若随时要炸开的闷炉,鼎盖嘎哒嘎哒晃荡,已压不住沸腾了。
馄饨摊的小厮托着脸看向前头的老板,心里嘀咕骂道:大热天还卖馄饨,傻子才吃呢!
忽然,小厮瞪大眼睛,满眼惊骇的起身,往前凑近几步,天老爷!果然没看错!老板正往地上一勺一勺的撇汤!
每撇一勺,都会让大地“滋啦”哀嚎一声!
“爷,您不是说这锅汤是从您祖上老秦人开始传的吗?大几百年都是这味!之前我撇汤您还打我!现在咋撇了?!”
被大馄饨锅烤迷糊的老板,看人带着重影,正愁没地方撒气,刚要开口骂娘,余光看到一人凑近摊前,忙招呼道:“爷!来点什么?!”
老板抬起头,眼前的三道重影儿合成一道,看清来人,老板惊呼道,
“郝爷!是郝爷!您去哪了啊?!”
郝师爷身着一件凉衫,腰间系着一条麻带,脚上踩着草鞋,看着完全是江湖中人。
师爷睁眼看向锅里,笑骂道:“汤还他娘的这么恶心啊?!像浆糊!喂狗狗都不喝!”
“郝爷,您不是做官去了吗?”小厮凑过来。
郝仁抬手拍了下小厮的头,小厮到底没躲过这一下,
“当你奶奶个腿儿!爷有当官的命吗?”师爷望向摊位后没了牌子的牙行铺子,眼中闪过温情,又看向一锅浆糊馄饨,“明杰,把这狗摊位掀了!”
“好嘞!”另一个长须瘦脸的男子,听话抬脚踹翻馄饨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