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尚书,您说。”陈洪哄着宁致远道。
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诸位皆是参与进嘉靖二十年财政的朝堂大员,把一大家子操持成这烂样,他们脸色能好看吗?
宁致远肃声道:“礼部的账已报完了,现在只差工部的两笔账目没报清楚,把它们报清楚,嘉靖二十年的账就差不多了。”
何鳌心里苦啊。
要是能重来,打死他也不当工部尚书!
为了爬上工部尚书之位,他在山东干出不少混账缺德事,积累一辈子的清名没了,好友也不要了,只盼着何家能出自己这么一位尚书,显赫家门,让子孙脸上有光。当然,挣钱是顺手的事。
但,做工部尚书的时日早把自己积累半辈子的家底掏光,至此为止也就罢了,再继续搞下去,要走上满门抄斩的路!
“两笔?哪两笔?”嘉靖皱眉看向何鳌,训斥道,“已至年根,明日还要预算明年的开支,你怎么连工部的账还报不明白?!让满京城的府院衙门都等着你吗?!”
何鳌心里骂娘。
“回陛下,一笔是江浙造新漕船的款子,另一笔是在青海造设衙门的款子。”
“新造漕船的事,朕知道。”嘉靖语气淡淡,“之前江浙漕船是宣德年间造的,一路修修补补,用得节俭,可架不住总被当作兵船调用,日积月累把漕船用坏了,所以又要新造,拨出去的是三艘大漕船的造价吧。”
嘉靖又看向夏言。
“回陛下,正是。”夏言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一艘造价是五十万两,三艘是一百五十万两。”
“户部的账是国家的账,朕内帑的账都不看,找来你们是要你们帮着朕当这个家...造船的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有什么算不清的?”
嘉靖亲自出马,看向宁致远。
见状,何鳌只觉得肩膀上的压力陡得一松,心里骂娘声止住,暗喜道:“掏钱是有用啊!拿钱真办事!”
官场中的铁律。
拿钱办事。
如此世道下,这条铁律被从上到下的官员们遵守,甚至比《大明律》还铁!别看官员们对百姓的承诺总是转头就忘,但对于拿钱办事有着近乎虔诚的执行力。
道理很简单,
要是拿钱不办事,以后谁还给你拿钱?以后还怎么挣钱?
要是拿钱没办成事,只说明你罩不住,以后更没人把你当回事。
这便是大明朝官场的契约精神。
无需字据,无需承诺,只靠金子般的意志坚守贯彻。
宁致远从长桌后走出,面向嘉靖施了一礼,
“回陛下,若是三艘漕船一百五十万两便能报了,可工部后来又加了一道款子,是一百万两,合计二百五十万两,这是五艘漕船的拨款,实际现在只造了两艘,还有一艘年后完工,里外里还是差了两艘。”
嘉靖龙眸扫向工部尚书何鳌,
“怎么多出了一百万两?”
何鳌回道:“是前任工部尚书...”
“朕在问工部尚书!”嘉靖重声道。
在其位谋其政,前任的烂摊子也得算在何鳌头上,何鳌本就老的佝偻,被嘉靖这一句砸下去,像后背加了个大龟壳,身形更瘦小可怜了。
“是。其实是江浙一片闹倭寇,极其猖獗,修造漕船的木头从海上走更省钱,臣想着能省点是点,但运的木头一到江浙便被倭寇抢了。全是老臣的错!”说着,何鳌哽咽起来,“要是老臣早些安排从陆上运木,不想着省钱,也不会反花得更多!”
夏言冷冷瞧着这一切,余光盯着严嵩,
他在等着。
这场内阁例会注定要头破血流。
嘉靖无奈看向何鳌,这眼神怎么说呢,又可怜又可恨,
“你为何不说呢?”
“老,老臣不敢说。倭寇把朝廷的木头抢了,把朝廷的漕船凿了,若是说出来,朝廷的面子没处放。”
宁致远心里气道:真亏他能这么圆回来!
嘉靖脸色黑得滴水,看向兵部尚书刘天和,
又是阴沉刻薄问道,
“倭患已到了这般?!你的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刘天和根本不知道这事,但此时此刻不能说不知道,只说:“臣定会想办法扫平倭寇。”
“不要拖!明年就要把此事解决掉!”
刘天和张张嘴,嗓子眼发干。
自己上套了。
嘉靖瞪了何鳌一眼,不掩厌恶,
“现在要算款子,你要面子,你这点面子能抵得了一百万款子吗?有事不早说,一直拖到今天,难道要整个户部等着你吗?宁致远。”
“臣在。”
嘉靖问道:“这笔款子能算明白了吗?”
“臣...”
陈洪又来插话:“何尚书担心的事也对,被倭寇抢了木材,说出去朝廷的面子没法搁,各位大人当着家,这事确实别说。宁尚书,您看这样如何?先按五艘漕船的钱记上,反正明年也要平倭,还没造的两艘漕船可改为战船,留给兵部用。
这样的话,既不会让漕船总当成战船使,又可把款子说明白,无非是当做先拨了款子,来年造船而已。”
陈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音刚落,嘉靖喝道,
“内阁议事,要你这狗奴才多嘴?!”
陈洪忙低下头,“万岁爷,奴才知错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致远还能说什么,
“陛下,那这笔账便可入库了。”
嘉靖偷瞄了夏言一眼,又问,
“另一笔青海的款子是怎么回事?什么给青海修衙门?青海修衙门,自己省里不拨钱,还要从国库拨钱吗?呵呵,仇鸾好大的面子啊。”
说到这,嘉靖视线落到严嵩身上。
宁致远回道:“这笔钱拨了七十五万两银子。”
嘉靖眯起眼。
重修祖庙才花了七十三万两,给仇鸾修衙门能花七十五万两?!
还他娘的是中央给地方修!
这是什么烂名目?
何鳌满头大汗,头顶蒸出白气,这笔宫里的烂账是怎么报的?
不敢朝嘉靖撒气,还不敢朝司礼监撒气吗。
何鳌想出一套甩锅司礼监的说辞,
正要开口,
“陛下,这笔是......”
嘉靖抬起手打住,看向宁致远,
“这笔账不必入库,先搁置着,朕把仇鸾召来了,等他到了,让他一笔一笔和工部对。”
“是,陛下。”
何鳌哑住,喉头鼓动一声,众人听得清楚,司礼监太监们扁嘴憋笑,看着何鳌只觉得他无比滑稽,
嘉靖不满道,
“夏阁老,你这首辅当的,在例会上没说几句话,让朕倒做成首辅了,一年亏空了八百万两银子,你说来年怎么办?”
第一百零六章:必当褰裳濡足
“两京一十三省,全年收入是一千一百五十万两。”
“全年支出是一千九百五十六万两。”
夏言幽幽开口,
“只嘉靖二十年一年,就亏空了八百零六万两银子。”
“每年的库银分为三项,年收入,年支出,年结余。如陛下所言,丰年有余,才能扛过荒年,如今太仓银粮、各省仓粮只有亏空,没有结余,但凡有点天灾眨眼间便会酿成人祸。”
为何嘉靖十九年的经济形势没严峻到如此地步?
因嘉靖二十年,是大明财政的转折点。
太仓银粮彻底告罄。
俗话说:米缸有粮万事不慌。去年尚有前两朝皇帝攒下的库银粮,虽不算多,但应急足矣,自嘉靖朝开始,每年都要动用存粮存银,一直到去年彻底用完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去年举国上下只有账目核算清空的侥幸,却不愿想来年该怎么办。
今年就是来年,今天是来年的最后一天。
没办法再装看不到了。
“再结余不出银粮,要补的亏空只会越来越大,大明财政已是饮鸩止渴。”
夏言振聋发聩,嗓音嘶哑。
兵部尚书刘天和看向白云铜火盆,火盆中的银炭不冒烟不发红,但它在燃烧。
嘉靖眼神渐冷,他点到夏言头上就是要问责,没想到夏言东拉西扯,又扯出一大堆没用的话。
“夏阁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言望向嘉靖,嘉靖没开口,声音是从嘉靖身后司礼监那侧传来的,嘉靖和身后的司礼监成了一条笔直的斜线,夏言只能看到最前的嘉靖。
夏言不理陈洪问话,也再坐不下去,站起身,眼前的视野无比开阔,径直正对嘉靖开口,
“臣为内阁首辅,大明财政匮乏到如此地步,臣为首责!是臣没当好这家,民间常说臣德不配位,臣深以为然。”
说罢,夏言深施一礼。
嘉靖有些不知所措,一如郝师爷有时面对夏言的不知所措。
嘉靖是要把锅扣在夏言脑袋上,但没想到夏言早就决心要接。
这对君臣时时心有抵牾,
嘉靖以为夏言是大明的臣子,而不是朕的臣子,
而夏言自觉自己就是皇帝的臣子,
嘉靖一直想问,若朕不是皇帝,你还是朕的臣子吗?
夏言一直想答,可大明的皇帝就是你,哪有那么多如果。
论迹不论心,这对君臣心中如何想的暂且不论,最起码风雨同舟了近二十年啊,人生有几个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