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42节

  望着夏言已白透的头顶,嘉靖眼中竟有几分意动,

  原来夏言已这么老了吗?

  嘉靖哆嗦嘴唇,正要开口。

  夏言又道:“臣患狗马疾,请以致仕还乡。”

  嘉靖稳住嘴唇,对夏言的同情荡然无存,瞳孔前结了一层冰。

  你这时候想跑?还是要拿致仕威胁朕?

  “夏阁老。”嘉靖细声唤了一句。

  这句话寒气四溢,冷得刑部尚书冯天驭直嘬牙花子!

  “朕知道这家不好当,可你是首辅,朕想回护你也没办法回护,家没当好,除了你,朕怪不到别人身上。

  这个家,你还要再当当。”

  嘉靖扬起下巴,

  “想出些法子,朕全应你。夏阁老,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了。”

  夏言回道:“陛下,财政一事,无非是开源节流,臣请第一件事便是不对江浙动兵。”

  闻言,工部尚书何鳌立刻恨道,

  “听夏阁老的意思,要让这群倭寇继续为祸沿海!今日他们敢抢朝廷的漕船,明日就敢打到京城来!”

  “打不到京城!”兵部尚书刘天和愤然起身。

  何鳌要用倭寇说圆很多不好交代的事,听到夏言反对打倭寇,哪里还能四平八稳。

  “哎呀,”次辅翟銮左右安抚,“这是在会上,是公议,有话好好说,不要吵嘛。”

  刘天和方才被嘉靖一句话算计进去,心中已懊悔不已,嘉靖口中的击倭和运木没甚区别,不过是又弄出个搞钱的项目而已。

  以刘天和之见,东南沿海的倭寇想灭抬手可灭,但要是想平定倭患则是水磨功夫。

  倭寇不过是几股水匪,倭患则是庞大的利益集团。

  江浙各股势力成日内乱,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但面对中央的压力时,他们又会因利而合,共同对抗中央。

  自江浙取消市舶司,当地官员、军队、百姓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海禁,只是官方层面的禁海贸易,实则在宁波海上的群岛,整日商船不断,海贸人家该怎么搞还是怎么搞。

  嘉靖曾派出两任浙江巡抚去当地收回地方自造的商船,结果可想而知,不仅没收回,朝廷的漕船还被凿了,最后不了了之。

  如此棘手的情况,是剿几窝匪就能平定的吗?

  要想重新让江浙心服口服重回朝廷管辖,最少需要三个人,

  一位为浙直总督,从内分化铁板一块的浙江官僚利益集团,必备掌握全局的视野、经天纬地的手段。

  一位为总兵官,地方利用倭寇向中央施压,这位总兵官需是唐朝李靖一般的人物,剿匪如扫叶,与浙直总督内外相应,方能凿出一道光来。

  最后一位为朝中堂官,他要顶住朝中压力,让前两人放手去做,此人不能太刚,也不能太柔,他要像大地一样,兼容并包。

  平定倭患,此三人缺一不可。

  刘天和认为自己做不到,但他明白,若没有做到这种程度,一切仅是隔靴搔痒。

  所以,嘉靖没想真心平定倭患,他只是想搞钱。

  此时,夏言就是要顶走这事!

  “陛下,不与江浙动兵便是节流,江浙...”夏言顿了顿,捏着鼻子认下这笔糊涂账,“江浙虽抢了木材,凿了漕船,我们也只亏了两艘,若再起战事,非但这两艘回不来,还要多造战船投入,财政开销只会更大,于事无补。”

  嘉靖不吭声。

  夏言暗中开出的政治筹码,嘉靖还不满意。

  “你要朕和鞑子低头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朕和倭寇低头?”

  次辅翟銮用手揉了揉额顶,用眼睑藏住眼中的厌恶,

  得!

  这是把之前和鞑子互市的事扣在公谨头上了!

  “陛下,此并非是低头,而是待时而动。昔汉高皇帝刘邦与匈奴开战,陷于平城,后接纳娄敬和亲之策,休养生息与民休息,这才有武皇帝刘彻的开关迎敌。

  朝中形势不应陆、海同时开战,应专心一处,先收回河套!”

  嘉靖挑挑眉头,他叨叨说了半天,一提河套,他反而成扎嘴葫芦了。

  他不张嘴,自有人张嘴。

  “夏阁老!”严嵩口中的唇枪舌剑早已磨利,“你说财政一事无非开源节流一途,这我认同。可你说不扫倭寇是节流,转头又要对河套用兵,这下不想着节流了?”

  工部尚书何鳌一会看看夏言,一会看看严嵩。

  他也矛盾啊!

  他是既想扫倭,又想九边开战,一打仗就离不了工部,是源源不断进款子的项目!各府院官员支持收复河套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想法却出奇的一致。

  支持。

  何鳌与严家牵扯极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按理说,严嵩反对收复河套,他也该跟着反对,但何鳌却默不作声。听说严嵩就此事上了折子,何鳌刻意紧闭府门,说自己病了谁都不见,生怕严家人找来,庆幸的是,严家人根本没来,这让何鳌长松口气。

  现在何鳌更矛盾,无论是夏言,还是严嵩,对二人的政见何鳌都只支持一半,这可咋整?

  “维中,轻点说话。”次辅翟銮安抚道。

  “翟阁老!”严嵩不怕鼻子掉下来吃进嘴,索性做个孤臣!“你不要再拉偏架了!谁不知道你和夏阁老关系好?夏阁老说话大声你从来不说,等我们这些小阁员说话稍微大点声,你又说这话!我们都不傻!”

  翟銮愣了下,摆手道:“我没这意思,没这意思。”再不吱声了。

  夏言淡淡开口:“因平倭患非一日之功,收复河套却可毕其功于一役。”

  “毕其功于一役?”严嵩冷笑,“不是一日收回河套,河套就永远归我大明了,鞑子恐怕还是要疯抢,到时又该如何?”

  “接着打。”夏言开口。

  严嵩看向陈洪:“陈公公,听到没有,好赖话全让他说了!前头说亏空大,这里又要打,打的时候不想着亏空大了?”

  陈洪赔笑往下按了按手。

  陈洪也矛盾啊。

  太监也想打仗!别看户部的账说清楚了不少,宫内还有一大本糊涂账呢!战事不开,这些账目如何说清楚?

  但,夏言和高福是一起的,高福又是陈洪的政敌,这让陈洪没办法明面支持夏言,毕竟夏言得势高福也跟着得势。

  陈洪只能打太极糊弄过去。

  他与何鳌莫名对上一眼,又一触即分。

  “呼...呼...”

  众人全哑住,不可思议的仔细听了听。

  有人在打鼾?

  从来不睡觉只打坐的嘉靖睡着了?

  霎时鸣金收兵,阁员们不自觉看向了陛下。

  陈洪最先反应过来,脚步轻巧,绕到大屏风后取来一个毯子,盖在了嘉靖身上,哪怕极力放轻动作,还是把嘉靖惊醒了。

  嘉靖睡眼惺忪睁开眼,

  “朕睡着了?”

  陈洪应道:“万岁爷日理万机,许是太乏了。奴才该死,把万岁爷吵醒了。”

  嘉靖坐直身子,拿起毯子递给陈洪,

  “朕不是被你吵醒,朕是听不到吵架声,睡得不踏实了。”说着,嘉靖自己都乐了,“夏阁老,严阁老,你们都是公忠体国的臣子,说的也都是老成谋国之言,没有谁对谁错,有道理的话,朕就爱听。”

  嘴上这么说,其实嘉靖睡着了,也没听谁说话啊。

  但没人敢细寻思这事。

  嘉靖仔细看向严嵩,好似头一回认识这人,

  “严阁老,朕倒是少见你这一面。当仁,不让于师。不错。”

  “是,陛下。”嘉靖这话给严嵩心里说得腻歪够呛。

  嘉靖又看向夏言,

  “你是首辅,又是天官,还带着麒麟补子。朕还怕给你的不够多,怕你做事有阻碍,但...政分六部,有些事你也不能全大包大揽,适当给别人去做。

  你俩在这吵有什么用?户部尚书在这呢,钱的事,倒不如问他。你要是真能说出个子午寅卯,倒不如户部尚书也给你兼去。”

  吏部尚书加户部尚书,真能合成一个宰相了!

  “是,陛下。”夏言也被恶心了一通,只能强忍着。

  夏言和严嵩全默住,被嘉靖拐带到户部尚书宁致远身上,二人才注意到,在收复河套一事上,管着款子的宁致远从没明确表达过态度。

  “回陛下,若是收复河套,定会费用极大,恐怕一仗就要打掉大明三年的粮税,这还没算之后大小不断的战事,战事一开,便停不下来了。若陛下当臣是户部尚书,臣以为,还是应休养生息。”

  嘉靖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朕要是不当你为户部尚书呢?”

  “臣以为,应该开战!”宁致远振声道,“与鞑子互市,任由其劫掠边境,无异于以身饲虎,永远填不满鞑子的贪婪!眼下是收复河套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汉武皇帝收复河套,这已与钱无关,而是要打出我大明的气势!”

  阁员们不是傻子,不信宁致远支持开战是一番热血沸腾,各自琢磨宁致远抽的哪门子邪风。

  嘉靖嘴角含笑,第一个猜出其本心。

  “半似日兮半似月,情深义重。”

  别人听不出,宁致远怎会听不出,瞬间气势被卸个干净。

  其余人能明确感受宁致远的情绪变化,却一时猜不出陛下说得是何意,更觉陛下高深莫测。

  嘉靖从大椅上站起,陈洪躬立在旁,嘉靖用手指了指严嵩,内阁例会从天黑开到天黑,严嵩早站不住了,陈洪会意,上前扶住严嵩。

  想从嘉靖口中要出一句明确的话,是何等的大难事啊。

  嘉靖走过阁员和太监,负手徐行,

  “虽未睹三山,便自始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你们要打,就打吧。”

  嘉靖二十年的最后一个时辰。

  内阁终于敲定了明年的第一件大事。

  开战。

第一百零七章 :夙兴夜寐

  嘉靖二十一年大年初一的天儿不算好,刻漏房已叫了卯时还没有要亮天的意思,乾清宫腰间挂了一排红灯笼,早已没刚挂时候的亮,只散着最后的余热。

  嘉靖已近一年没来乾清宫上朝,这座目睹了无数大明朝生死存亡时刻的宫殿,俨然沦为一座“死宫”,装扮上大红灯笼,也不过是入了新年的例行公事。

  乾清宫下面的丹墀黑成一片,上面的天被黑黢黢的霾压着也黑成一片,离远了看,乾清宫如飘在天上一般,那排散着荧荧红光的灯笼似把乾清宫托了起来。

  身着庶人服的小火者鼻子被冻得通红,遥遥看向远处飘在空中的乾清宫,不由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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