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40节

  郝师爷用手分别压着衡器的左右,若衡器不分左右,便就不是衡器了。

  “老爷,今日内阁例会有陛下吗?”

  “没有。”夏言摇摇头。

  “下次总该有了。”

  夏言嗯了一声:“我想也是。”

  “临近年根,多少账目平不上,都等着收复河套一股脑怼上,这事也快拖到头了。”郝师爷思索道,“陛下一直迟迟不下决定,我想恐怕因为这不是陛下的事。”

  “进之,接着说。”

  郝师爷摩挲身上的布衣,与麻衣的“擦擦”声不同,声音唰唰顺畅不少,

  “平账是官员的事,无论开不开战,官员都要把账平了。开战则是陛下的事,陛下躲不掉。赢了,全是陛下的功劳;输了,则全是陛下的过错。功过全系于一身,陛下敢轻易做判断吗?哪怕不开战,陛下也有办法让官员平上亏损的账目。

  一个是别人的责任,一个是自己的责任,差在这了。

  老爷,真能收回河套?”

  这是从找出曾铣的折子后,郝师爷第一次问这事。

  说来也怪,收复河套的项目,能否真正收复河套的优先级倒排在这么后边。

  “我也不知道,从九边的传信看,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但我毕竟没真正看过,不能石板上钉钉。”

  “恐怕陛下现在最在意这个。确定能收回,陛下就支持这事,毕竟做成此事脸上增光添彩。文治武功,陛下文治有嘉靖新政,现在只差武功,过了这村没这店,若真能收复河套,百年之后,陛下的谥号要占几个好字了。”

  夏言长叹口气,“各家有各家的买卖。”

  “论迹不论心,甭管各家打着什么算盘,老爷,最起码事成了一半!此事一开,款子开始流向九边,九边就能守住鞑子,不叫其攻入中原。况且,若真能收复河套,河套可做为缓冲,大事尚可腾挪!”

  “哪怕收复九边也守不住多久,转眼还要丢。”夏言对武事的见解比郝师爷高深太多,看了进之一眼,见他听得认真,夏言欣慰道,“河套是一片草场,广阔无垠,此地难守,况且鞑子骑兵又强,在河套开战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汉时能收复河套,是因频繁开战,把匈奴一点点往北驱赶,让匈奴没法靠近河套。说实话,明朝也就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有这本事。”

  郝师爷眨眨眼,夏言总是叫朱棣太宗皇帝,鲜少称呼嘉靖亲自给改的成祖皇帝。

  “鞑子绝不会放弃河套,河套肥沃,能养出良马。鞑子骑兵厉害在哪?就是马厉害。你见过就知道,鞑子的高头大马跑起来有多骇人。宋时王安石变法中有个保马法,是因宋朝丢了燕云十六州的无奈之举,没了燕云十六州,更别提有北边那几处牧马地了,荆公看出打外患没马不行,便让百姓家自己养马,实属无奈之举。

  收复河套,大明就有好马,有好马则有好骑兵,所以才有机会长驱直入北逐鞑子,你想想,这一来一去差上多少?河套对鞑子而言,不止是牧马地,而是衢地,丢了河套,他们会疯了似的抢回来。”

  郝师爷一字一句记住,受益颇多。

  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南人学问清通简要,夏言集南北大成,每一分学问都落在实事上,光旁听,郝师爷都能学到许多。

  “老爷,那收复之后,又丢了呢?”

  “我们再抢!”夏言攥紧拳头,“大明边关将士毫无血性,整日只惦记银子娘们,鞑子打来,他们如羊一般任人宰割,若能以争夺河套反复开战,我们便能把大明将士的血气打出来!鞑子也是人,必须让他们明白,我们也是人!打到鞑子睁眼看我们,打到鞑子怕我们,打到他们抢掠我们时先要掂量掂量自己死多少人!”

  郝师爷怔怔望向夏言,手脚发麻,只觉得一股陌生的热血在喉头燃烧。

  总有这样的人。

  静了一会,

  郝师爷提起:“高公公见过我,没到一刻钟,在铺子里喝了四壶茶。”

  消渴疾怕渴。

  高福已时日无多。

  夏言与高福,内外倚助了二十多年,想到高福要面对最残忍的死法,数日子等死,夏言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算是太监里少有讲规矩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唉...”

  郝师爷上前一步,他说此事,可不是让夏言颓丧的,

  “高福是您在宫内的拐,高福瘦了一大圈,长眼的都能看出他日子不多,只要他气儿一松,宫内太监会立马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宫内已经斗起来了,高福孤立无援,我劝他去找东厂督主滕公公,最起码,他们在宫内走一步,我们也能在宫内应一步!”

  夏言不是会沉溺于负面情绪的人,眨眼功夫,便把高福会死的事抛在脑后,眼中尽是坚毅,他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巨大的胜利,需要巨大的牺牲。

  夏言笑问道:“你不是一直心里不情愿我刷新吏治、整顿九边吗?怎么现在起劲了?”

  郝师爷浑身像长了一片痒痒肉,像个猴似的,一会抓抓这,一会挠挠那,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嘻嘻哈哈糊弄过去。

  但,郝师爷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自己,他脑中闪出了同乡好友沙明杰在狱中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吃不下这面了。”

  沙明杰,你这狗才我自小认识,死鱼眼睛我看过成千上万遍,一个不留神,何时眼睛这么亮了?

  看着郝师爷这死样子,夏言不再追问,只是欣慰一笑,他已知道了答案。

  想做的三件事里,在夏言看来,栽下莲花是最重要的一件。

  “进之,”夏言长舒口气,迷茫、畏惧、悲伤全随着这口气呼出去,“你这步照应的好。明日的内阁例会陛下要来了,今年用度的款子怎么都要算完。”

第一百零五章:腊月三十

  圣人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间是一条笔直向前的线,绵延不绝的线比供进宫里最上等蚕丝还要顺滑,时间本没有所谓的节点,而所有在这条线上的或大或小节点全是由人有意添上去的。

  试想一下,若没有这些节点,无限笔直向前的时间是多大的恐怖,没有四时、没有节日、没有历法,唯有白和黑。

  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伟大的祖先刀劈斧斫,将时间碎裂成几大块,又将这几大块切成十几小节,让时间成为了人的时间。

  时间依然叫人害怕,但不至于绝望了。

  今日是腊月三十,嘉靖二十年的最后一天,日头再落下升起一次,便转到嘉靖二十一年了。

  天还没亮,永寿宫内嘉靖二十年的最后一次内阁例会即将召开。

  正位四腿包金雕龙纹大椅上端坐着大明朝皇帝。

  两手侧,一侧是阁员,一侧是宦官。

  嘉靖抬起左手就能用左手,举起右手就能用右手。

  小火者将几个白云铜火盆烘得暖洋洋,宫外是乌漆麻黑的一片,寒风凛冽砭人肌骨,将宫门拍得轰轰作响,如原始时代的猛兽在山洞外觊觎。

  宫灯罩内的火苗荧荧,火苗周围长着一圈带刺的暖绒,暖绒抚触四肢百骸,给洞里人带来温暖。

  小火者躬身退下,夏言望着几个退下的小火者,他们将宫门蹭开一条缝挤出去,瞬间被凶兽吞没了身影。

  “夏阁老。”嘉靖身子全偏向夏言一侧,轻声唤了唤。

  “是,陛下。”夏言点点头,“例会开始吧。”

  嘉靖用宽大道袍袖口掩住颤抖的手指。

  他兴奋得一夜没睡!

  户部尚书宁致远端起账册开口,

  “嘉靖二十年,两京一十三省全年的税银共为一千一百五十万两,其中粮税为二百四十三万两白银...”

  司礼监大牌子陈洪适时开口打断道,

  “去年有几省落了灾,受灾的都是中原耕地大省,万方社稷民为先,当地种出的粮食便全赈了百姓,陛下仁心,又免了十几个县的粮税,故去年粮税收上的银子少了些,不过,也算是把灾年扛过去了。好在还有几个省收成大好,今年收的粮还比去年多了些呢。”

  嘉靖双目微合,似睡非睡,反正他睡着了也说自己是打坐。

  除了太监,阁员们全成扎嘴葫芦不敢搭腔,谁的腚眼子都不干净,生怕拐带到自己身上。

  但不敢搭腔,不代表心里不敢想。

  陈洪的话是纸灯罩罩火星子,骗骗狗屁不懂的老百姓也就罢了,瞒不过在场精明的阁员。

  陈洪又找补一句:“去年的折色银收了不少,是因王杲胡搞,今年比往年差不太多。”

  因何收上的粮食多?

  也是因嘉靖十九年王杲折银征收漕运,嘉靖见银子不顶饭吃,又在嘉靖二十年多加征了一次漕运,三次漕运可不比去年两次漕运多吗?

  若知道这事,便能明白嘉靖二十年的财政早已枯竭,山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了。

  次辅翟銮接话道:“收的银子少了,粮食多了,也差不多。”

  户部尚书宁致远面无表情继续念道,

  “...共收粮食五百三十万石,按市价,可折银二百七十万两。盐税共计六百一十七万两。”

  嘉靖徐徐睁开眼。

  盐税一直是大明财政的最大头,多少财政政策全是以盐税为核心逻辑运转,盐税的钱是灌进血管里的血液,也是户部太仓银库的最大来源。

  但,只收了六百一十七万...还是不够。

  宁致远特意顿了顿,见这回没人插话,

  又说道,

  “其余茶税、力赋杂算下来,共二十七万两。”

  这套说辞宁致远近几日天天要念一遍,亏空的数字被阁员们拉的一点点往下降,但杯水车薪。

  “嘉靖二十年国库支银,一千九百五十六万两。亏空了八百零六万两。”

  “前半年是山东,后半年是河南,前后朝廷拨赈灾银共计九十二万两。”

  “粮食支出五百四十万石,其中京营、边军消用了些...”宁致远到这囫囵过去,粮食支出宫里的用度是大头,光是工匠、宫女、太监就是几万张嘴,这还没算皇亲国戚呢。

  “这还结余了十万石呢。”陈洪又开口。

  收了五百三十万石,用了五百四十万石。

  陈洪这账是怎么算的?

  他把太仓银存的二十万石粮也算进去了。

  太仓银攒了二十万石粮,是嘉靖十九年腊月三十财政会议上王杲给出的数字。

  宁致远正要开口回怼。

  嘉靖悠悠开口:“谁家都有个丰年、荒年,丰年有余存起来,荒年则用着丰年的仓储捱过去,日子是这么过的。天有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嘉靖一句话,真让太仓粮凭空生出了十万石粮食!

  至于真打开太仓粮那一天,这十万石粮食要是没了该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说罢,嘉靖转过头看向夏言,转头的间隙,眼中不满一闪而逝,等夏言眼神对过来,嘉靖和煦春风:“夏阁老,你说呢?”

  夏言沉声道:“对九边的银子要支,这是该花的钱。”

  “朕知道。”嘉靖掸了掸道袍,“不仅要支,还要多支呢。”

  众阁员心里咯噔一下。

  收复河套的事看来要议定了?!

  “夏阁老!”严嵩横切一句打断。

  嘉靖不满地哼了一声。

  陈洪立刻开口,

  “严阁老,还是让宁尚书先说完吧,把账目报清楚,我们才好往下说。”

  严嵩一反平时老好人的形象,当众黑脸不语。

  狼奔豕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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