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机器一响,看似替代了人力,实则织就了一张更大的生计之网,让更多的人,能以新的方式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些。”
他看向两位若有所思的同窗,缓缓道:“我如今觉得,我经营这工厂,固然是为利,但也在实实在在地做事。
是在用国货,一点点挤占洋货的市场;是在用新法子,养活更多的人。
是在让我中国,不至于在洋货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难道,不也是在救国,不也是在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么?”
陈瑜和林启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哪里像一个商人说出来的?
虽说隐隐与圣贤书中所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似乎相悖。
但却又难以辩驳,更透着一种踏实做事的厚重感。
“少英,”林启忍不住问,“这番话,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许本祖笑着摇摇头:
“我哪有这般见识。是福州的石统帅,他写了一些有关于民族资产阶级的文章。
后来流传到浙江,我看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为国家做事。”
“民族资产阶级?”林启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对。”许本祖道,“石统帅说,中国要强大,不能只靠读书人,也不能只靠农民。
需要工人,需要工程师,也需要我们这些办工厂的商人。
我们这些人,就叫民族资产阶级。”
“石统帅说,我们这些人掌握资本、采用新法、与外国资本既有竞争又有依赖,但根本利益与民族独立、国家富强相一致,是国家振兴不可或缺之力量。
若国家需要我等这般人提振经济、助兴实业,那我许本祖,便愿做这般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林启眼睛一亮:“文章在哪?我能看看吗?”
他知道,石达开的文章,每一篇都可能成为学考、公考的试题。
“文章就在我宅中书房,回头便取与二位兄台观阅。”
许本祖笑道,看了看天色,“此刻天色尚早,既然二位要在绍兴盘桓数日,不如随我去城里看看?
“新戏剧?”
“对。光复军组织的戏班子,排的新戏。每天都有很多人在看。也算是我们绍兴的一景了。”
陈瑜笑道:“那得叫上文和他们,他最喜欢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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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府城的街巷,比陈瑜想象的要热闹。
虽然经历过战乱,但城市恢复得极快。
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戏台。
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搭起来的戏台。
台前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连旁边的树上都爬满了孩子。
许本祖领着几人走到最近的一个戏台前。
戏文从林则徐虎门销烟讲起,但重点很快落在鸦片如何如毒蛇般侵入中国城乡。
台上,演员扮演一个富家子弟,好奇之下抽了一口大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家财万贯,渐渐败光;良田千顷,慢慢卖尽。
妻子苦劝不听,最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富家子弟沦落街头,形销骨立,烟瘾发作时在地上打滚,像一条垂死的狗。
台下观众看得咬牙切齿。
当演到鸦片贩子与清廷官员勾结、沆瀣一气时,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狗官!”
“打死他们!”
最后,“光复军”进城,查抄烟馆,当众焚毁烟土,将洋人烟贩和贪官污吏锁拿示众,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好!烧得好!”
“这些杀千刀的烟鬼子!就该全抓起来!”
“光复军硬气!”
陈瑜、林启等人看着周围百姓群情激愤,自己也觉胸中块垒涤荡不少。
这戏文虽直白,但道理透彻,将鸦片之害、清廷之腐、洋人之恶揭露无遗,极具煽动力。
“这戏……”林启喃喃道。
许本祖笑道:“怎么样?比那些老戏好看吧?”
一行人又往前走,来到第二个戏台。
这一出,讲的是明末的事。
林启原以为,明末的戏无非是崇祯煤山上吊、吴三桂引清兵入关那些老套路。
可一看,才知道大不相同。
戏里演的不是皇帝,不是将领,而是那些地主乡绅。
李自成打来了,他们投降李自成;
清兵打来了,他们又投降清兵。
为了保住自己的田产家业,他们资敌、通敌,甚至帮着清兵,反过来镇压那些抗清的义士。
一位抗清英雄在就义前,面对那些投降的乡绅,嘶声呐喊:“大明可亡,朱家可亡!然华夏不可亡,天下不可亡!
尔等今日为鞑虏作伥,他日必为天下所唾,青史所诛!”
声裂金石,闻者动容。
这出戏显然做了不少本地化的改编,提及了浙江多地抗清旧事。
台下观众,许多是本地人,祖辈口耳相传中或许就有相关记忆,此刻被戏文勾起,更是感同身受,许多老人悄悄抹泪,年轻人则握紧了拳头,眼中喷火。
那种族群的记忆与伤痛,被这出戏彻底点燃了。
林启感到眼眶发热。
他偷偷看向身边的陈瑜,发现这位素来刚硬的老友,也红了眼圈。
浙江百姓,他们的祖先,为了抗争清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这是血海深仇。
可现在呢?
满清坐了二百年的天下,他们这些读书人,还在读满清的书,考满清的试,做满清的官。
林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光复军要喊出“驱逐鞑虏”的口号。
那不是反叛,那是……雪耻。
而最关键的,是整部戏剧所传递的含义。
“入则华夏,出则夷狄……这戏文,所图甚大啊。”
林启低声对陈瑜道,心中震撼。
这已不仅仅是影射,几乎是直指当下“华夷”之辨的核心了。
而戏中提出的“中华一体”、“文明不灭”的概念,也让他这读书人感到一种新颖而强大的凝聚力。
他们沉默地看完了这出沉重的大戏,胸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陈瑜喃喃道:“大明可亡,天下不可亡……如今洋人兵临国门,这天下,难道又要……”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已满是忧惧。
“绝不!”林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同行的几位同窗也都一个个露出坚定的神色。
他们为何南下。
为的就是这个!
他们随着人流,茫然地又走到第三处戏台。
这里的戏似乎更新,台下围观者中,除了普通百姓,竟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观众。
他们一个个神情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台上的布景是乡村田野,人物有地主、佃户、还有身穿“达开装”的“光复军工作队员”。
这是一出关于分田的戏。
戏中还通过演员之口,详细解释了为何分田,说清楚了土地是“生产资料”的本质。
国家要发展,要工业化,要有工人,要有兵,这些人不种地,但要吃饭。
戏文进一步解释“公田制”和“两税法”,将复杂的政策化为通俗的比喻。
“可是,我们的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啊!”戏中的“老地主”哀声道。
“老人家,地是祖宗传的,不假。可祖宗传地,是为了让子孙有饭吃,活得好,不是为了让子孙当个坐吃山空、不事生产的老爷!”
“工作队员”语气恳切,“您看看这世道,洋人的枪炮都打到门口了!
若是国家没了,中国人成了洋人的奴仆,您守着这千百亩地,又有何用?
洋人会跟您讲祖宗成法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最后,戏文展示“公田”连片后,兴修水利、推广新种、粮食增产的景象,以及农民分到田地后的喜悦。
也提到地主将“赎买”所得投资工厂,获得新的生计,甚至成了“民族资产阶级”的代表。
戏演完了,台下久久无声。
那些士子打扮的观众,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本是带着挑剔和抵触而来,想看光复军如何“狡辩”。
可这出戏,没有一味贬低地主,也没有空喊口号,而是摆事实、讲道理、算大账。
他们恍然意识到,自己首先是个“中国人”,然后才是“地主家的儿子”。
如果中国真的亡于洋人之手,一切皆休。
陈瑜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