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林启,感叹道:“这戏……真真是把道理给讲透了。”
陈启点头,目光却望向戏台,喃喃道:
“文以载道,戏亦载道。”
“光复军此举,高明啊!”
“几出戏,就将那些个圣贤道理、救国方略,化为妇孺皆能懂的戏文,直入人心。
其效,恐胜于千篇煌煌公告。”
众人皆都沉默。
他们在河南的时候他就听过光复军擅长宣传,到了浙江,才知所言不虚啊!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问的却是许本祖:
“少英兄,这戏里说的,将赎买所得投资实业,成为‘民族资产阶级’。
如今绍兴,像贵府这般,能迅速转向,开厂经商的大家族,还有几家?
那些……守旧些的,或是产业与土地捆绑太深的,他们又作何想?”
文和的问题,一下子点破了戏文未曾言明的暗面。
光复军这套看似完美的转型设计,并非所有旧势力都能、或者说都愿跟上。
变革的浪潮下,暗礁丛生。
许本祖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文和,沉吟片刻,缓缓道:“文和兄目光如炬。
绍兴城内,如我许家这般,及早将部分浮财投入海运、丝厂、布厂的,尚有三四家。
他们多是原本就与外地商贸往来密切,或子弟中有见识新学的,转型还算顺利。”
“但更多的是如我岳丈家那般,盐、典、田,三位一体,与旧法捆绑太深。
盐利被夺,典当受制,田产又被赎买,可谓痛入骨髓。
让他们拿出所剩不多的‘赎买’债券,去投那风险未卜的工厂?难。
让他们自己下地种田?更是笑话。
这些人……心中怨气,恐怕不小。”
他望着戏台,轻叹一声:
“这新戏固然能说道理,聚民心。
可人心里的疙瘩,戏台上的道理,未必解得开,也未必……压得住。”
林启、陈瑜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文和则目光闪动,似乎印证了心中的某种猜测。
第453章 大网!(加更)
三出大戏陆续演罢,日头已渐渐西斜。
戏班的人开始拆卸布景、收拾锣鼓。
围观的人群却仍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议论着方才戏台上的家国大义。
“那大烟鬼的样子,演得太真了!跟我隔壁那败家子一个德行!”
“嘉定那出看得我心口疼……咱们祖上,说不定就有人……”
“分田那戏说得在理啊!地要是没了,留着银子有啥用?洋鬼子来了,银子能当枪使?”
“可不是!我看那工作队员讲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们得先有国,才能有家!”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煮沸的开水。
许多人的眼睛还红肿着,那是为戏中人的遭遇流的泪,也是被某种沉睡已久的情感所激荡。
一种朴素的、基于生存本能和戏文引导的民族意识、家园观念,在这些普通百姓心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炽热。
他们或许说不出“国家主权”、“民族独立”这样文绉绉的词。
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戏里那些欺压中国人的“洋大人”、“贪官污吏”、“投降乡绅”,和他们现实中隐隐感知到的威胁与不公,是相通的。
而戏里那些挺身而出的“光复军”、“抗清英雄”,则成了他们心中模糊的希望所系。
林启、陈瑜、文和等人随着许本祖,默默走在渐渐散开的人流边缘。
林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道:“少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总是感觉刚刚许本祖话里头有些不对。
【人心里的疙瘩,未必解得开,也未必……压得住。】
这句话,大有玄机啊!
文和却更加直接,“少英兄,方才戏中,那地主最终似乎被说服,投资了工厂,成了‘进步士绅’。
然则,戏外如鲍家那般,盐路、典当、田产之路皆被斩断,又无转向实业之眼光或魄力者。
他们……当真会如戏中所演,幡然醒悟,接受赎买,安稳度日么?”
许本祖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文和,又看向朝他看过来的林启、陈瑜。
他这几个同窗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
他略一沉吟,道:“文和兄所虑极是。
戏,终究是戏,是提炼的道理,是理想的结局。
现实……往往复杂得多,也狰狞得多。”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巷口,那里有几个穿着体面但脸色阴沉的中年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见有人朝他们看过来,立刻便往店铺内隐去。
“那几个人,一个是城西永丰典当的东家,另一个是赵记盐栈的旧主。”
许本祖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他们的生意,与鲍家类似,都被新政触及根本。
但你们注意到了他们眼神吗?
那里面可有半分‘幡然醒悟’的模样?”
许本祖冷静摇头。
“戏文里讲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大道理,他们未必不懂。
但懂道理,与接受现实、尤其是接受自身利益巨大折损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心里的贪嗔痴,祖宗家业的沉重包袱,对未知风险的恐惧,还有……不甘与侥幸。
都会让他们做出不同于戏文的选择。”
他这番话,说的平静,却如冬日的寒风,让几人浑身一抖。
陈瑜的眉头更是皱起:“如此说来,这绍兴城,表面看戏文教化,民心可用,实则暗地里……”
“暗流汹涌。”文和接过话头,目光如刀般锐利,“新政如快刀,斩断了旧利益网络的筋骨。”
“所以这疼痛是真切的,仇恨也是真切的。
光复军有武力震慑,有戏文疏导,有新的利益通道示以出路。
但这些,未必能完全安抚或压制所有受损者。”
“尤其……”
他顿了顿,看向许本祖,“尤其当外部有强敌压境,内部有有心人串联鼓动之时。
少英兄方才提到鲍家,我若所料不差,鲍淮序此人,绝非甘于沉寂之辈。”
许本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文和兄目光如炬。
我那岳丈……近日深居简出,但据我所知,他与某些北边来的人,以及……租界里的一些洋行朋友,走动颇密。
我那不争气的大舅子,也暗中与旧日民团的一些头目恢复往来。
山雨欲来,草木未必先知,但蛰伏的蛇虫,总会有些异动。”
林启与陈瑜听得心惊。
他们南下,本是怀着对光复军“新政”的好奇与对个人前途的探索。
一路所见,这绍兴的工厂、学校、新气象,确实让他们看到了不同于死气沉沉的北方的活力。
但这番暗处的对话,却像一盆冷水,让他们看到了这活力之下潜藏的尖锐矛盾与危险暗礁。
救国图存之路,绝非坦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只见一骑快马自东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光复军的邮政号衣,背插红色小旗,神色焦急。
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响,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那驿卒并未在戏台附近停留,而是径直冲向城中心的绍兴府衙方向。
“是邮政局的驿卒!插着红旗,是四百里加急!”有见识的百姓低呼。
“这个时辰,从东边来的加急……难道是舟山?宁波?”
人们刚刚被戏文激起的情绪,瞬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信号所牵动,议论的话题立刻转向。
许本祖面色一凝,望向驿卒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怕是舟山有消息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到一刻钟,府衙方向隐约传来了召集议事的钟声,悠长而肃穆。
街道上,一队队身穿“达开装”、臂戴“内务”袖标的人员,明显加快了巡查的密度和频率,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面。
城门口,守军的盘查似乎也严格了许多。
方才还沉浸在戏文余韵中的绍兴城,似乎被这马蹄和钟声惊醒。
空气中那层由戏剧营造出的理想氛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绷的临战气息。
戏台上的家国大义,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逼近现实。
但即便是这种情况,文和的目光依然没有挪开,他依然紧盯着许本祖。
“少英,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你不阻止?
难道你也在观望风向,看那洋人是否真能打下舟山,帮湘淮两军打下浙江?”
许本祖盯着邮政快马的目光转了回来,露出一丝笑意。
“文和,你这名字和汉末时期的贾文和字号一样,性情也是如此啊!”
“不过你想差了。”
他收敛起嘴角的笑意,淡淡道:“绍兴,不,是整个浙江如此暗流,我能看得清,你觉得,那位名扬天下的张之洞张总督会看不穿?”
“就算是他看不穿,左宗棠左公总能看透吧?”
“还是说,你们觉得,那位写下‘光复中华、驱逐鞑虏、富国强兵、兼济天下’十六个字的石统帅也看不透这浙江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