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483节

  他看向林启,感叹道:“这戏……真真是把道理给讲透了。”

  陈启点头,目光却望向戏台,喃喃道:

  “文以载道,戏亦载道。”

  “光复军此举,高明啊!”

  “几出戏,就将那些个圣贤道理、救国方略,化为妇孺皆能懂的戏文,直入人心。

  其效,恐胜于千篇煌煌公告。”

  众人皆都沉默。

  他们在河南的时候他就听过光复军擅长宣传,到了浙江,才知所言不虚啊!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问的却是许本祖:

  “少英兄,这戏里说的,将赎买所得投资实业,成为‘民族资产阶级’。

  如今绍兴,像贵府这般,能迅速转向,开厂经商的大家族,还有几家?

  那些……守旧些的,或是产业与土地捆绑太深的,他们又作何想?”

  文和的问题,一下子点破了戏文未曾言明的暗面。

  光复军这套看似完美的转型设计,并非所有旧势力都能、或者说都愿跟上。

  变革的浪潮下,暗礁丛生。

  许本祖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文和,沉吟片刻,缓缓道:“文和兄目光如炬。

  绍兴城内,如我许家这般,及早将部分浮财投入海运、丝厂、布厂的,尚有三四家。

  他们多是原本就与外地商贸往来密切,或子弟中有见识新学的,转型还算顺利。”

  “但更多的是如我岳丈家那般,盐、典、田,三位一体,与旧法捆绑太深。

  盐利被夺,典当受制,田产又被赎买,可谓痛入骨髓。

  让他们拿出所剩不多的‘赎买’债券,去投那风险未卜的工厂?难。

  让他们自己下地种田?更是笑话。

  这些人……心中怨气,恐怕不小。”

  他望着戏台,轻叹一声:

  “这新戏固然能说道理,聚民心。

  可人心里的疙瘩,戏台上的道理,未必解得开,也未必……压得住。”

  林启、陈瑜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文和则目光闪动,似乎印证了心中的某种猜测。

第453章 大网!(加更)

  三出大戏陆续演罢,日头已渐渐西斜。

  戏班的人开始拆卸布景、收拾锣鼓。

  围观的人群却仍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议论着方才戏台上的家国大义。

  “那大烟鬼的样子,演得太真了!跟我隔壁那败家子一个德行!”

  “嘉定那出看得我心口疼……咱们祖上,说不定就有人……”

  “分田那戏说得在理啊!地要是没了,留着银子有啥用?洋鬼子来了,银子能当枪使?”

  “可不是!我看那工作队员讲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们得先有国,才能有家!”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煮沸的开水。

  许多人的眼睛还红肿着,那是为戏中人的遭遇流的泪,也是被某种沉睡已久的情感所激荡。

  一种朴素的、基于生存本能和戏文引导的民族意识、家园观念,在这些普通百姓心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炽热。

  他们或许说不出“国家主权”、“民族独立”这样文绉绉的词。

  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戏里那些欺压中国人的“洋大人”、“贪官污吏”、“投降乡绅”,和他们现实中隐隐感知到的威胁与不公,是相通的。

  而戏里那些挺身而出的“光复军”、“抗清英雄”,则成了他们心中模糊的希望所系。

  林启、陈瑜、文和等人随着许本祖,默默走在渐渐散开的人流边缘。

  林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道:“少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总是感觉刚刚许本祖话里头有些不对。

  【人心里的疙瘩,未必解得开,也未必……压得住。】

  这句话,大有玄机啊!

  文和却更加直接,“少英兄,方才戏中,那地主最终似乎被说服,投资了工厂,成了‘进步士绅’。

  然则,戏外如鲍家那般,盐路、典当、田产之路皆被斩断,又无转向实业之眼光或魄力者。

  他们……当真会如戏中所演,幡然醒悟,接受赎买,安稳度日么?”

  许本祖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文和,又看向朝他看过来的林启、陈瑜。

  他这几个同窗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

  他略一沉吟,道:“文和兄所虑极是。

  戏,终究是戏,是提炼的道理,是理想的结局。

  现实……往往复杂得多,也狰狞得多。”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巷口,那里有几个穿着体面但脸色阴沉的中年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见有人朝他们看过来,立刻便往店铺内隐去。

  “那几个人,一个是城西永丰典当的东家,另一个是赵记盐栈的旧主。”

  许本祖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他们的生意,与鲍家类似,都被新政触及根本。

  但你们注意到了他们眼神吗?

  那里面可有半分‘幡然醒悟’的模样?”

  许本祖冷静摇头。

  “戏文里讲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大道理,他们未必不懂。

  但懂道理,与接受现实、尤其是接受自身利益巨大折损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心里的贪嗔痴,祖宗家业的沉重包袱,对未知风险的恐惧,还有……不甘与侥幸。

  都会让他们做出不同于戏文的选择。”

  他这番话,说的平静,却如冬日的寒风,让几人浑身一抖。

  陈瑜的眉头更是皱起:“如此说来,这绍兴城,表面看戏文教化,民心可用,实则暗地里……”

  “暗流汹涌。”文和接过话头,目光如刀般锐利,“新政如快刀,斩断了旧利益网络的筋骨。”

  “所以这疼痛是真切的,仇恨也是真切的。

  光复军有武力震慑,有戏文疏导,有新的利益通道示以出路。

  但这些,未必能完全安抚或压制所有受损者。”

  “尤其……”

  他顿了顿,看向许本祖,“尤其当外部有强敌压境,内部有有心人串联鼓动之时。

  少英兄方才提到鲍家,我若所料不差,鲍淮序此人,绝非甘于沉寂之辈。”

  许本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文和兄目光如炬。

  我那岳丈……近日深居简出,但据我所知,他与某些北边来的人,以及……租界里的一些洋行朋友,走动颇密。

  我那不争气的大舅子,也暗中与旧日民团的一些头目恢复往来。

  山雨欲来,草木未必先知,但蛰伏的蛇虫,总会有些异动。”

  林启与陈瑜听得心惊。

  他们南下,本是怀着对光复军“新政”的好奇与对个人前途的探索。

  一路所见,这绍兴的工厂、学校、新气象,确实让他们看到了不同于死气沉沉的北方的活力。

  但这番暗处的对话,却像一盆冷水,让他们看到了这活力之下潜藏的尖锐矛盾与危险暗礁。

  救国图存之路,绝非坦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只见一骑快马自东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光复军的邮政号衣,背插红色小旗,神色焦急。

  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响,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那驿卒并未在戏台附近停留,而是径直冲向城中心的绍兴府衙方向。

  “是邮政局的驿卒!插着红旗,是四百里加急!”有见识的百姓低呼。

  “这个时辰,从东边来的加急……难道是舟山?宁波?”

  人们刚刚被戏文激起的情绪,瞬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信号所牵动,议论的话题立刻转向。

  许本祖面色一凝,望向驿卒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怕是舟山有消息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到一刻钟,府衙方向隐约传来了召集议事的钟声,悠长而肃穆。

  街道上,一队队身穿“达开装”、臂戴“内务”袖标的人员,明显加快了巡查的密度和频率,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面。

  城门口,守军的盘查似乎也严格了许多。

  方才还沉浸在戏文余韵中的绍兴城,似乎被这马蹄和钟声惊醒。

  空气中那层由戏剧营造出的理想氛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绷的临战气息。

  戏台上的家国大义,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逼近现实。

  但即便是这种情况,文和的目光依然没有挪开,他依然紧盯着许本祖。

  “少英,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你不阻止?

  难道你也在观望风向,看那洋人是否真能打下舟山,帮湘淮两军打下浙江?”

  许本祖盯着邮政快马的目光转了回来,露出一丝笑意。

  “文和,你这名字和汉末时期的贾文和字号一样,性情也是如此啊!”

  “不过你想差了。”

  他收敛起嘴角的笑意,淡淡道:“绍兴,不,是整个浙江如此暗流,我能看得清,你觉得,那位名扬天下的张之洞张总督会看不穿?”

  “就算是他看不穿,左宗棠左公总能看透吧?”

  “还是说,你们觉得,那位写下‘光复中华、驱逐鞑虏、富国强兵、兼济天下’十六个字的石统帅也看不透这浙江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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