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如今靠着那几家纺织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听说和北边,南边,甚至洋人,都有生意往来,两头赚钱。
眼下这光景,他不一定舍得下这份家业,也未必看得清这天下大势,究竟在谁。”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着外面沉寂的庭院,缓缓道:“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得让洋人的炮,先把光复军打痛,打得他们露出败相。
得让许家亲眼看到,这浙东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到那时,不用我们去说,他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边倒了。现在嘛……且走着看吧。”
他转回身,问道:“对了,你妹夫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鲍继业回道:“还能忙啥?妹妹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这些天高兴得什么似的,除了在内宅陪着妹妹孩子,就是去城外的纺织厂看看。”
“哦,对了,”他想起一事,“听说前些天,从北边来了几个学子,说是他早年在外游学时的同窗,路过绍兴,特意来拜访,如今就借住在他们许家后院的客房里。”
“北边来的学子?”鲍淮序眉头一皱,警觉起来,“这个节骨眼上,从北边来?可打听了都是些什么人?来做什么?”
鲍继业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父亲,这还用特意打听?”
“这个时节,从北边南下的学子,十个有九个,还不是冲着光复军那七月的学考、十二月的公考来的?
如今全天下有点心思、不甘寂寞的读书人,谁不知道这是进身之阶,是踏入光复军那套新官场最快的路子?”
“听说福州、宁波,现在挤满了从各省赶来的士子,客栈都住不下了。
这些人路过绍兴,顺道拜访一下当地有名的许家,攀攀交情,打探打探消息,再正常不过了。”
鲍淮序听着,脸色却愈发阴沉下来,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刺耳的消息。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蛊惑人心!这光复军,别的本事没有,这蛊惑人心、笼络寒门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长此以往,这天下读书人的心,怕是真的要乱了!”
他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光复军不仅仅在夺田、夺利,更在夺“士”,在瓦解千百年来“士绅”阶层垄断知识、晋身渠道的根基。
公考、学考,不问出身,只凭才学,这简直是在掘他们这些“世家”的祖坟!
那些北来的学子,便是这潮流的先声。
这股力量,或许比洋人的炮舰,更让鲍淮序这类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鲍淮序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那些学子,都什么来历?打听清楚了吗?”
鲍继业摇头:“还没细查。不过听说是从河南那边来的,好像还有几个是从京城过来的。一路上躲躲藏藏,到了绍兴才敢露面。”
鲍淮序沉默片刻,挥挥手:
“去,让人盯着点。看看他们都跟谁接触,都说什么。要是能找到把柄……”
他没有说下去,但鲍继业懂了。
“是,父亲放心。”
鲍继业转身要走,鲍淮序又叫住他:
“等等。”
鲍继业回头。
鲍淮序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声音低沉:
“让你娘准备些东西。过两天,我去许家看看外甥。”
鲍继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去探探许家的底了。
“是。”
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鲍淮序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那棵树是他爷爷手里种下的,快一百年了。
小时候他在树下读书,成了亲在树下喝酒,有了儿子在树下纳凉。
他以为,这棵树会一直长下去,看着鲍家一代一代兴旺。
可现在,他不知道,这棵树还能不能看到明年。
但如果洋人赢了……
如果联军赢了……
如果湘军淮军打过来了……
那他鲍家,就不只是守住这点家业了。
他鲍淮序,说不定能当上绍兴的官,甚至更大的官。
到那时候,这棵树算什么?
他要种一千棵,一万棵!
他攥紧拳头,眼中燃起一团炽热的光。
那光里,有贪婪,有野心,也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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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新旧交织,大戏开幕
许本祖的纺织工厂名叫“振昌机器纺织”。
坐落在城西,占地二十余亩。
高大的砖墙围起一片轰鸣的天地,从早到晚,机器声不绝于耳。
此刻,许本祖正领着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厂房里参观。
“林兄,陈兄,这就是从美国运过来的机械织布机。”
他指着一排排正在运转的机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那些机器约有半人高,铁木结构,梭子在经线间飞速穿梭,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一卷卷白色的布匹,从机器另一端缓缓吐出,整齐地叠放在木架上。
“以前用人工织布,几百个织工忙上一个月,才能出一批货。现在用这些机器,同样的时间,产量能翻十倍。”
许本祖拿起一匹刚下线的布,递给身边的几位年轻人:
“你们摸摸看。这机器带来的革新,最要紧的,倒不全是省了人力,而是这统一的品相标准。”
“标准?”
“对,你们看,这一匹与下一匹,幅宽、经纬密度、厚度,几乎分毫不差!
只有这般标准化的布匹,才能稳定供应给大商号,甚至与洋布一较高下,卖出好价钱。”
林启接过布匹,手指轻轻摩挲着细密的纹理。
他在北方见过土布,粗糙,厚薄不均,颜色也不够白。
眼前这匹布,质地均匀,色泽洁白,确实远超土布。
“少英,这机器……很贵吧?”
许本祖点点头:“贵。一台机器,连运费带安装,花了三千多银元。我一口气买了二十台,六万银元就砸进去了。”
陈瑜倒吸一口凉气。六万银元,在北方能买下整整一个村子。
“不过,值。”许本祖笑道,“机器买回来不到半年,成本已经收回一半了。等明年,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
他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一片空地:
“我打算再开一家服装厂。用这些布,做成衣服。到时候,咱们国人就能穿上便宜又耐用的衣服了。不用再去买那些洋人的货。”
陈瑜和林启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和许本祖是同窗,当年一起在书院读书,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谈经论道。
那时的许本祖,满口之乎者也,一心想考功名、当大官、匡扶社稷。
如今,这位昔日的同窗,站在轰鸣的机器旁,侃侃而谈的是成本、利润、市场、标准。
可他说出的话,却比许多读书人的大道理,更让人震撼。
“少英,”陈瑜忍不住道,“你被迫弃学,回家继承家业。如今你父亲已经去世,你就没想过再读书几年?”
“或是考光复大学,或是考那公务员。以你的才学,为乡梓造福,岂不比做生意更有意义?”
林启悄悄拉了拉陈瑜的袖子。
他知道这位老友心直口快,但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谁知许本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林兄,陈兄,不必如此介怀。”
他走到窗边,望着厂房里忙碌的工人,声音变得深沉:
“原先,我是对我父亲要我回家弃学这件事,耿耿于怀。那时候我觉得,只有读了书,才能做官,才能为百姓、为天下做点实事。”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老友:
“但现在,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你们看这些厂房,这些工人。如果我不去做这些,我永远都想不到,英国人的机器效率竟然有这么高。
他们的产品成本,会直接把我们原先的土布、面粉,乃至其他好多行业,全部冲垮。”
“而那些赖以为生的人呢?织布的、种棉的、纺纱的,他们怎么办?
只能成为西方工业品进入中国市场的牺牲品。
他们的东西没人要,他们就没了活路。”
许本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但我这家工厂,虽然用机器代替了人工,原先的纺织女工少了。
可我需要的工人多了!
需要操作机器的,需要搬运原料的,需要管理账目的,需要跑外联的。
我还去嘉兴、去杭州、去上海收购原料,去乡下和那些种棉的农民订货。
你说,这又让多少人有了活路?”
“我制成的布匹要运出去卖,又养活了船家、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