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光复军,能表现得这么平静?
“不说这些了,这些被逮捕的,多半是与曾国藩、李鸿章眉来眼去的家伙。对我们直接发展的‘合作伙伴’影响暂时有限。”
罗伯聃收敛思绪,看向那位经理:“我们在浙江全境联络的那些人,现在是什么态度?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吗?”
哈格里夫斯翻开手中的记事本,一一道来:
“大部分还是愿意的。光复军夺走了这些人太多的利益,分给了中下层的百姓,那些利益受损的阶层十分不满。”
“绍兴最大的家族鲍家已经表示会配合行动,他们的民团虽然解散,却也能快速组织起来数百人。
宁波象山陈家态度有些暧昧,但家族中部分对陈宜不满的成员,流露了合作意向。
台州黄家、温州林家、金华邵家、衢州周家等地方大族,也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类似的态度。
他们手中或多或少掌握着一些团练、乡勇,或者能影响地方舆论。”
他翻过一页,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他们几乎都提出了一个共同的条件:希望在‘王师’收复浙江,恢复‘正统’之后,能够获得清廷正式的官职封赏。
至少是知府、道员一级,以便‘安抚地方,绥靖乡里’。
有些人甚至暗示,希望获得某种程度的……自治权。”
“封官?自治?”
罗伯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他轻轻鼓掌,“妙啊!真是典型的东方思维。”
“打败现在的统治者,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国家,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新的‘土皇帝’,在旧框架下获取更大的私人利益。
这很有趣,哈格里夫斯先生。
这说明,未来的中国大地,很可能不会统一在某个强权之下,而是会陷入一种……地方实力派林立,互相制衡的迷人局面。
这对于大英帝国维持远东均势、施加影响力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
会议室内的其他几位洋行代表和领事馆武官也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们太熟悉这套逻辑了。
在印度,在非洲,在中东,大英帝国最擅长的,不就是扶持地方代理人,制造分裂,然后充当仲裁者,攫取最大利益吗?
一个统一、强大、中央集权的中国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一个分裂的、内斗的、地方需要仰赖外部支持的中国,才是“理想”的。
“可以答应他们。”
罗伯聃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姑且承认他们的请求。反正,这不过是空头支票。
等我们的舰队摧毁了光复军的海上力量和主要据点,等曾国藩、李鸿章的军队南下。
这些地方豪强自然会看清风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到胜利者一边。
到那时,谁是值得扶持的‘浙江巡抚’,谁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将由我们,和京城的新政府,来决定。
现在,只需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动起来,给光复军制造足够的麻烦,牵制其兵力,扰乱其后方,这就够了。”
“是,领事先生。我们会将您的意思传达下去。”
哈格里夫斯记录下要点。
对于大英帝国几百年殖民史总结出的这套办法,在座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罗伯聃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投向东海,手指顺着联军预定的航线移动:“现在,我们的舰队应该已经越过台湾海峡,正在温州、台州外海。
最迟后天,先头舰队就能出现在舟山群岛以南,甬江口外的海面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光复军的人如果识相,让出舟山群岛,我们就不和他们纠缠,直接北上。”
“要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
“那就先拿舟山群岛打打牙祭,霍普将军和夏尔内将军,可都憋着劲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而自信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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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舟山群岛,定海。
沈玮庆站在海岸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举着望远镜,望向东北方向灰蒙蒙的海面。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不管英国人如何自信满满,智计在握。
但舟山群岛,却开始了细致的部署。
他的特战营对外虽是称营,实为加强团编制。
下辖三个陆战连、一个炮兵连、一个工兵连、一个侦察通讯排及后勤单位。
人数在两千人三百人上下。
再加上何名标离开前留下的两艘军舰,以及一千多名海军。
他也算是海陆兼备。
此时的沈玮庆,自然也是收到了电报,知道了英法联军北上的消息。
虽然秦远在电报上,和他说过,在确认无法守住舟山群岛的情况下,可以往宁波撤退。
但撤退,那不是沈玮庆的性格。
舟山已经是他们光复军打下的地盘了,那就万万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哪怕对面是英法联军。
副官林勇悄步上前,低声道:
“营长,各炮位、前沿观察哨、通讯枢纽、后勤节点已完成第三次全面战备核查。
粮食、饮水、医药储备,按您的要求,已按高强度作战一个月的标准配齐,并已分发至各岛预设储备点。
岛上非战斗人员,包括绝大部分渔民和家属,已按预定计划,于三日前开始,分批疏散至本岛西部的岑港、马岙一带山区,以及金塘、六横等临近大岛的隐蔽村落,目前疏散工作已完成九成以上。”
沈玮庆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却异常稳定:
“水雷布设情况如何?”
“按照参谋部批准的‘水雷迟滞’方案,我工兵连已于昨日夜间,趁大潮和雾霭掩护,在螺头水道、福利门水道、册子山水道等主要航道入口,布设触发式锚雷三十五枚。
在金塘岛以北海域、桃花岛以东的虾峙门附近,布设漂雷二十五枚,作为辅助封锁和骚扰。
所有水雷布设组已安全撤回。
各相关水道出入口的瞭望哨和监听点,已安排双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并配备了信号弹和大喇叭。”
“嗯。”
沈玮庆终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刚毅之气。
常年的海上生活和战场历练,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
“福州和宁波,有没有最新的敌情通报?”
“有。”林勇从随身皮囊中抽出一张电文纸,“福州参谋部四十分钟前来电确认,英法联合舰队主力已于昨日下午,被我在台州石塘的观察哨发现,其队形完整,航向持续偏北,航速约八节。
参谋部判断,按其航速航线,最迟明日中午前后,其先头侦察舰或轻型巡洋舰,可能进入我舟山最南端六横岛、虾峙岛的目视或望远镜观察范围。”
他顿了顿,又道:
“另,宁波左公、张总督急电。
余忠扶军长之第四军前锋已过曹娥江,最迟后日可抵镇海,但主力至少还需三四日。
他们提醒我们,务必警惕敌舰分兵试探或小股登陆袭扰。”
沈玮庆点点头,转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
沙盘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但上面清晰地呈现了舟山群岛错综复杂的岛礁、水道和己方兵力、火力部署。
定海、沈家门、普陀山……一个个红点标注着炮台和守军位置。
岱山、衢山等外围岛屿,则用蓝点标注。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岱衢洋面。
“分兵试探?小股袭扰?”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霍普和夏尔内不是傻瓜。他们既已知晓我舟山防备森严,又有闽江口前车之鉴,必不会轻易将主力陷于岛屿争夺。”
林勇凝神倾听。
“最大可能,是以部分舰只对我进行火力侦察和压制,掩护其主力快速通过岱衢洋面,直趋长江口。
同时,不排除派小艇载陆战队,袭占我外围无人小岛,建立临时支撑点,牵制我军。”
沈玮庆抬起头,目光如炬:
“传令各岛守备队。”
林勇立刻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遇敌舰逼近进入我警告射程(八千米),即发信号弹警告,勒令其转向。”
“第二,若敌无视警告,继续逼近至六千米内,或有敌对举动,如降下救生艇、调整炮口指向我阵地等,各炮台可自行判断威胁,无需再请示,准予开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目标,优先打击其侦察舰、巡洋舰等机动性强的目标。”
“第三,若敌企图登陆,无论兵力多寡,务必依托工事,坚决阻击,绝不容其轻易上陆建立据点。
哪怕打剩最后一人,也要把登陆场变成他们的坟场。”
“是!”林勇肃然应道,快速记录。
沈玮庆沉默片刻,声音放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另外,告诉兄弟们。”
林勇抬起头。
“我们脚下是舟山,是浙东门户。身后是宁波,是万千百姓。”
“此战,无路可退。”
“我沈玮庆,与特战营全体,有死无退,有进无退。”
“纵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让洋人战舰,在我舟山海面,肆意横行。”
林勇挺直胸膛,眼中迸发出炽热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