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什么事?那些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缓缓道:
“今日下午,老夫照例去宁波领事馆,与英国领事罗伯聃继续商谈关税协定,条约续签的事。
前些日子谈得好好的,双方已经草拟了条款,只等最后签字画押。”
“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
“今日一去,那罗伯聃的态度就全变了!
说什么‘鉴于远东局势变化,此前草拟的条款需重新审议’、‘我方需要等待香港总督府的进一步指示’。
全是推脱搪塞之词!”
“老夫强压火气,问他,什么叫局势变化?
他倒好,直接告诉老夫,英法联军已经启航北上,不日就将抵达宁波海域!”
左宗棠说着,怒气又上来了:
“他说这话时,那副嘴脸,那副嘴脸,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就差没直接说‘尔等所恃之靠山,行将倾覆,乖乖就范吧!’”
“砰!”
左宗棠一拳砸在坚实的红木桌面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和砚台里的墨汁都跳了跳。
“之前的谈判成果,就此作废,一切重谈?这哪里是重谈,分明是戏耍,是讹诈!”
看着这位素来以刚毅沉稳著称的老臣气得胡须乱颤,张之洞心中也是一沉。
他深知左宗棠性情刚直,最重信诺,此次与英人交涉关税条约,耗费心力甚巨,如今被对方轻易推翻,其愤懑可想而知。
但更让他警惕的,是罗伯聃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左公息怒。”张之洞待左宗棠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洋人反复无常,挟兵威以逞私欲,此非一日。其态度的突然转变,恐非无因。您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转身从案头一堆文牍中,抽出电报译文,递了过去。
左宗棠余怒未消,但见张之洞神色郑重,还是接了过来。
目光扫过电文纸,他脸上的怒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电文不长,来自福州统帅府参谋部,落款处有傅忠信的印鉴。
内容简洁而惊心:
【确报:英法联军四月九日自香港启航,二十八艘军舰,两万三千士兵,不日将抵浙江沿海。
预计将通行舟山海域,短暂补给后续北上。
参谋部研判,联军极有可能分兵占我大连湾,法军占烟台,封锁渤海湾,以此作为进攻大沽口的前进基地。
舟山群岛扼其北上咽喉,恐遭袭扰或侵占。着你部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并加强内部管控,防患未然。
第五军正兼程赶来,余忠扶第四军已自金华出发,经绍兴赴宁波。
第五军将赴台州、温州沿海布防。
特此通报。】
左宗棠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张之洞,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凝重:
“这么说,那些洋人不是虚张声势?他们真的来了?”
张之洞点点头:
“电文是傅总长亲自签发,不会有假。”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按照行程推算,他们的舰队,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台湾海峡了。”
左宗棠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
那里,此刻或许正有那支庞大的舰队,破浪而来。
“舟山……”他喃喃道,“他们会对舟山动手吗?”
张之洞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片黑暗:
“参谋部的判断是有道理的。舟山扼守长江口,是通往上海的必经之路。
英国人若要彻底控制长江航道,舟山是必争之地。”
“当年《南京条约》谈判时,他们就想要舟山,只是清廷拼死不让,他们才退而求其次拿了香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谁都明白。
如今,舟山在光复军手里。
而英法联军此番大举北上,途经此地,岂会放过这块觊觎已久的肥肉?
即便不立即强占,也必会施加巨大压力,甚至以武力相威胁,为后续行动铺路。
两人沉默了片刻。
左宗棠忽然道:
“孝达,你方才说,余忠扶的第四军正在赶来?”
张之洞点头:
“是。第四军从金华出发,经绍兴,预计五日内能到宁波。第五军则直接开赴台州、温州沿海布防。”
“那舟山呢?”左宗棠追问,“舟山的防务,现在是谁在负责?”
张之洞道:“自从何名标将军率主力南下琉球之后,舟山群岛的大小事务,暂由沈玮庆沈营长主持。”
“沈玮庆?”左宗棠眉头一皱,“只是一个营长?”
张之洞笑了笑:
“左公切莫以常理论之。这位沈营长麾下,乃是光复军中独一无二的特战营,编制逾常,兵员皆百战精锐,尤擅奇袭、渗透、攻坚、岛屿作战。
昔日在台湾,官军最顽固之要塞堡垒,多赖其部拔除。
论战力,恐不逊于寻常一团。”
左宗棠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他曾在福州听闻过,沈葆桢有一个儿子弃文从武。
先破了福州城的大门,立下第一功,逼得沈葆桢都不得不挂印奔逃,来到了这光复军,因缘际会成了现在的组织部长。
而这沈玮庆之后却神秘消失,在台湾之战的时候有过露面,之后就再无消息。
原来,一直跟着何名标在舟山。
“孝达,这位沈玮庆营长就是沈幼丹那位麒麟子吧?他能守住舟山?”
左宗棠疑惑问道。
“对,就是他。”张之洞回答道,“我们的海军虽然还很弱下,在海面上现在还无法与英国人的皇家舰队正面交战,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在岛上进行特种作战,英国人法国人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且舟山本岛及主要岛屿,这半年来修筑永备、半永备炮台数十座,储备充足,更有水师巡逻艇若干协防。
守上一阵,当无大碍。
何况,余军长不日即到。”
左宗棠捻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他想起沈玮庆的过往战绩,想起宁波外海那些新修的炮台。
这么多炮口,再加上日夜训练的炮兵。
或许,真的能守住舟山。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商贸那边怎么样?大战在即,那些洋行有什么动静?”
张之洞道:“我已经让人去请陈宜了。这些事情,他最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武的声音响起:
“总督,陈署长到了。”
“快请。”
门推开,陈宜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达开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海关那边直接赶来的。
进门后先向左宗棠和张之洞拱手行礼:
“左公,张总督。”
张之洞摆摆手:“陈兄不必多礼,快坐。有要紧事。”
陈宜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
张之洞把福州来的电报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陈宜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看完后,抬起头:
“果然来了。”
他在厦门海关任职时,就已从各种渠道听闻英法增兵东亚的消息,对这支远征军的到来并非全无准备。
现在已经四月份了,按照时间算下来,也差不多集结修整完毕了。
“规模……比预想的还要大。二十八艘大型军舰,近三万人的联军规模,这是自鸦片战争以来,西洋列强在远东集结的最大规模的远征武力了。”
陈宜目光凝重看向张之洞和左宗棠,“英法此番,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在神州身上,剜下一大块肉来,不达目的,恐难罢休。”
张之洞叹了口气:“统帅常说,‘落后便要挨打’。往日听来,只觉是警世之言。
如今强敌压境,舰炮临门,方知此乃血淋淋之现实。
我中华地大物博,人口亿兆,在欧洲列强眼中,却是一块无力自保的肥肉。
不自强,不奋起,这般兵临城下、任人宰割之事,往后只会愈演愈烈。”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左宗棠、张之洞、陈宜,这三位分属不同体系、性格迥异。
却同样心系这片土地的重臣,此刻都被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与紧迫感攫住。
落后不一定挨打,但落后而又拥有广袤土地、无尽资源、亿万生民的大国,必然成为饿狼环伺的目标。
这是丛林世界残酷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