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说什么落后不会挨打,不然看看非洲小国,有没有人打他们的。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抓起来挂路灯上,绝对不会有错。
中华百年屈辱都叫不醒这些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故意的,是真坏。
沉默被左宗棠打破,他看向陈宜,捻须问道:“陈署长,你执掌海关,消息最灵。近日宁波商贸,可有异常动向?”
陈宜闻言,神色更加严肃,缓缓摇头:
“有。而且,很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太繁荣了。”陈宜的声音低沉,“这段时间,尤其是最近三五天,英国和法国的商船进出宁波港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三成以上。”
“他们都在抢着卸货、装货,结算账目,催讨尾款,仿佛明日便要封港一般。”
张之洞一愣:
“大战将临,商旅理应规避风险,收缩贸易才是。他们反而加大力度,这是何故?”
陈宜看着他,目光深邃:
“张总督,这些洋商,鼻子最灵,消息最通。他们如此反常地加速交易,恰恰说明——他们确信大战在即,且规模不小,持续时间难以预料。”
“一旦真的开战,不管是对清廷还是对我们,贸易都有可能中断。
他们是要抢在战端彻底阻断贸易之前,完成最后几笔大生意,收回货款,转移资产。”
张之洞和左宗棠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思。
陈宜继续道:
“而且,我这几日着人暗中查核了几家与英法关系密切的大洋行账目,发现恒昌洋行、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宁波分号等,都在秘密转移库存的生丝、茶叶、瓷器等大宗货物。
其设在汇丰、丽如等银行的账户,也有大笔白银正被汇往上海租界和香港。仓库正在被悄悄清空。”
“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这是在撤退。”
左宗棠捻须沉吟:
“所以,洋人其实也心虚。他们知道,一旦开战,他们在这边的生意就保不住了。”
陈宜点头: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说,这不正常。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证实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舟山,极有可能成为这场战争的第一个战场。”
“英国人要控制长江航道,就必须拿下舟山。而我们,绝对不能退让。”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
“陈兄说得对。舟山是长江口的门户,是咱们浙东的屏障。
一旦丢了舟山,宁波就无险可守,整个浙江沿海都会暴露在洋人的炮口之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所以,咱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手,是军事上的部署;另一手——”
他转过身,看着陈宜:
“是内部。”
陈宜缓缓点头。
左宗棠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内部。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这段时间,随着李鸿章和曾国藩在镇江以及上海,这两处苏南战场接连取得优势。
他们的密探频繁潜入宁波,四处散布谣言,动摇人心。
而宁波外滩租界里的洋人,更是不安分,整天煽风点火。
那些被收了田的地主豪强,有些开工厂赚了钱,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也有些,既不肯开工厂,又没了田地,心里憋着火,正等着机会闹事。
还有——
陈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象山陈家。
他的宗族。
之前陈宜刚到任时,陈家敲锣打鼓来迎接,族人们眼巴巴地盼着他在海关里给自家人安排几个肥差。
陈宜拒绝了几个,又赶上统帅府下令让两个海关关长回去接受调查,陈家那边的动静才暂时平息下来。
但据他所知,陈家并没有真正安分。
有人在暗中走私生丝。
有人在和洋人勾勾搭搭。
有人在四处放话,说“陈宜当了官就不认祖宗”。
陈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来浙江前,在统帅府对秦远说过的话。
目光渐渐变得坚硬如铁。
“张总督,左公。”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冷意,“后方的不稳定因素,我来处理。”
张之洞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深知陈宜面临的局面有多复杂,尤其是与象山陈家的关系,处理不好,便是千夫所指。
但眼下,大厦将倾,非重锤不能定鼎。
他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陈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左宗棠却点了点头:
左宗棠则直接许多,他看着陈宜,目光中有审视,也有期许。
缓缓道:“陈署长,老夫知你处境不易。然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值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
宁波之安泰,浙东之屏藩,后方之稳,系于你身。
放手去做,但有掣肘,老夫与孝达,为你担着!”
“多谢左公!”陈宜起身,郑重向两人一揖。
这一揖,既是感谢支持,也是立下军令状。
他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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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夜色沉沉。
陈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象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族人,有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有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人。
他想起父亲那双沉默的眼睛,想起母亲拉着他的手哭的样子。
他想起族长陈黎铮那张堆满笑容的老脸,想起那些族人眼中的贪婪和期待。
他又想起自己离开福州时,秦远说的那句话:
“我要的,是一个能打通浙江海上贸易脉络、守护国门、公平执法的陈署长,不是一个六亲不认的酷吏。”
当亲情、族谊与国法、大义冲突时,当家族的“小利”与国家的“大义”背道而驰时,他该如何选择?
这不仅仅是忠诚的考验,更是对人性的煎熬。
他知道,一旦他举起手中的刀,斩向那些触犯律法、甚至可能通敌的族人,他在故乡,在宗族中,将永远背上“刻薄寡恩”、“背叛祖宗”的骂名。
父母将何以自处?
族人将如何看他?
夜风吹过回廊,带着寒意。
陈宜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襟。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父母失望而痛苦的眼神,听到族人的唾骂与诅咒。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如寒潭深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个人荣辱,家族毁誉,在即将到来的国难面前,在千万黎民可能遭受的涂炭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接下了这千斤重担,便早已将身家性命、生前身后名,置之度外。
宁波不能乱,浙东不能乱。
这里是光复军重要的财源、物资基地,是连接福建、台湾与苏南前线的枢纽,更是未来可能对抗海上强敌的前沿。
这里若乱,则前线军心不稳,物资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为一己之私,试图在风雨中攫取利益,甚至不惜勾连外敌、动摇根本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即将签署无数命令、可能决定许多人生死命运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笔杆,拨过算盘,如今,或许要沾上鲜血,包括……同宗之血。
但他没有颤抖。
因为他很清楚,在比舟山更远的海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这片古老的海岸线逼近。
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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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背叛与怨望
1860年,四月下旬,绍兴府城。
暮春的绍兴,空气中弥漫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若在太平年月,这本是踏青访友、吟诗作画的好时节。
白墙黛瓦的民居枕着蜿蜒的河道,乌篷船悠悠划过,石拱桥下流淌着千年的故事。
然而,此刻穿行在青石板街巷间的鲍淮序,却无心欣赏这份江南春色。
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考究的绸缎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