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台下轰然炸开,掌声、叫好声震耳欲聋。
码头边,工人们围成一圈,听识字的工头念报纸。
念到“视威胁可率先开火”时,有人忍不住喊:“好!就该这么干!”
念到“敌舰队被迫转向”时,有人狠狠拍大腿:“解气!太解气了!”
一个年轻工人忽然问:“头儿,咱们那些炮台,真能打得过洋人的铁甲舰?”
工头瞪了他一眼:“废话!打不过?打不过他们为什么退?”
年轻工人挠挠头,咧嘴笑了:“也对!”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感慨道:
“以前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咱们吃不饱饭,还要省出口粮去修炮台、炼钢、造水泥。
现在我可算明白了。没有这些,今天洋人就不是转向,是直接开炮了。”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以前不明白。
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在洋人那庞大的海上堡垒出现在福州沿海的时候,所有人就全都明白了。
清廷是随时可以扫灭的威胁。
但洋人,是危及光复军存亡的心腹大患。
这样的一幕,正发生在福州的大街小巷。
光复大学。
校园里灯火通明。
年轻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传阅着刚刚送来的号外。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学生更激进,更知道洋人避退意味着什么。
《青年报》编辑部在校园西侧的一间平房里。
此刻屋里挤满了人,卢川宁、靳绍棠、田有贞,还有七八个常来帮忙的同学,正围坐在一起。
容闳也在。
自从那次讲座之后,他便常来这里。
卢川宁想从他身上知道美国,知道外面的世界;
而他,也想从这些睁眼看世界的学生的视角,看看光复军,看看福州的现下。
此刻,容闳手里拿着一份号外,正在大声朗读:
“……洋人横行海上数十年,自谓无敌于天下。
然今日之事足以证明,彼亦凡胎,彼亦畏死!
我中国之人,若能万众一心,守土抗战,何惧其船坚炮利?何畏其兵多将广?
唯我同胞,奋起!奋起!”
“奋起!”
围坐的十余人,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握拳高呼。
卢川宁心潮澎湃,情难自抑:
“壮哉!我辈当如是!”
靳绍棠激动道:“川宁,咱们《青年报》是不是也要写篇报道?壮一壮士气,发出咱们青年人自己的声音?”
卢川宁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正当如此!”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题目就叫——‘国危民靡,青年奋起!’”
靳绍棠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国危民靡,青年奋起’!”
他看向众人,兴奋道:
“不如这样,咱们每人写一篇文章!谁写的最好,就刊登谁的,如何?”
“好!”
“好主意!”
“就这么办!”
众人热情四溢,纷纷坐回到自己的位置,铺开稿纸,提笔沉思。
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年轻而专注的面容。
田有贞坐在角落里,也摊开了一张纸。
她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容闳没有参与。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走出门外。
夜色已深。
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容闳站在一棵榕树下,望着屏山上隐隐约约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卢川宁跟了出来,站在他身侧。
“容先生,您不写吗?”
这段时间,卢川宁已被容闳的学识所折服,一直尊称他为先生。
容闳回头看他,笑了笑:
“不写了。青年之声,理应由你们这些青年去高呼。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卢川宁看着他,忽然问:
“先生,您要走?”
容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光复大学远超我的预料。不仅有七八分国外大学的影子,而且更为务实,学生也更为爱国。”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
“此前我还在犹豫,是否在看完福州之后,继续北上,去看看浙江、上海、江宁、京城。”
“但今天这件事后……”
他抬起手,摇了摇那份一直攥在手里的号外:
“我决定去求见石统帅。”
卢川宁眼睛一亮:
“先生是要参加光复军?”
容闳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为这个国家,为咱们这个民族,去做点什么。”
卢川宁大喜:
“太好了!统帅一向识人有术,用人更是不拘一格。以先生之才,一定能有大用!”
容闳笑笑,没有接话。
他望向天上的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问:
“对了,川宁,你那篇‘国危民靡,青年奋起’,打算如何落笔?”
卢川宁与他并肩站着,也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不同年纪、却怀着同样心念的人身上。
卢川宁想了想,缓缓道:
“我想写——”
“这个时代,给了我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幸,也给了我们最大的幸运。”
“不幸的是,我们生逢乱世,国将不国,洋人横行,生灵涂炭。”
“幸运的是,我们有机会亲手改变这一切。”
他转过头,看着容闳,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先生,您说对吗?”
容闳沉默良久。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辽远。
像这个正在苏醒的国家,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第446章 风暴将至,落后难道不会挨打?
四月十八,戌时。
宁波府。
夜色已经笼罩了这座浙东重镇。
甬江两岸灯火点点,码头上仍有工人在连夜装卸货物。
总督衙门的二层小楼上,烛光摇曳,映出几个人影。
左宗棠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帽子狠狠摔在桌上,青布长衫的袖子一甩,在椅子上坐下,脸色铁青。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张之洞正在批阅公文,抬起头,看见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不由放下笔,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
“左公,何事如此动怒?”
左宗棠接过茶,一口饮尽,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