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洋人,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爷爷的炮弹。”
他低声骂着,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瞄准镜里那些庞然大物,开始缓缓移动。
不是向这边靠近。
是向外海转去。
陈大牛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那些军舰,正在转向。
航向偏离了海岸线,朝外海方向驶去。
“炮长,他们……他们走了?”
旁边的副手也发现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大牛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舰影,盯着那些桅杆上的米字旗和三色旗。
良久,他松开一直悬在拉绳上的手。
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了。”他喃喃道,“他娘的,还真走了……”
身旁的副手也跟着他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却咧着嘴笑:“炮长,咱们赢了?咱们把洋人吓跑了?”
陈大牛回过头,看着这个年轻后生,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吓跑?是他们自己识相!”
“记住了,小子,以后跟洋人打交道,腰杆就得这么硬!
你越软,他越欺负你!
你豁出去了,他反倒要掂量掂量!”
年轻的装填手揉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也就在这时!
炮台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陈大牛探出头去,只见岸边的礁石上、沙滩上、山坡上,那些从清晨就聚集在此观望的百姓,此刻正疯狂地挥舞着双手。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什么。
海风把那些声音隐隐约约地送过来:
“军舰转向了,洋人退了!”
“光复军万岁!”
“统帅万岁!”
陈大牛站在炮台边缘,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渔村里听老人们讲的故事。
道光年间,洋人的兵舰开进长江,一路打到南京,朝廷签了《南京条约》,赔了两千一百万两白银。
村里人都说,洋人的兵舰是铁做的,咱们的木船碰上去就碎,这辈子都别想打赢。
后来他当兵了,在清军的绿营里混了几年,见过洋人的炮舰,也见过那些当官的在洋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那时候他想,老人们说的也许是对的,洋人太厉害了,咱们打不过。
再后来,光复军打进了福建。
他投降了,当了半年的苦役,跟着洋人建铁路。
再后来,他就真投了光复军,因为在新兵营表现出色,进了这城防营当炮兵。
第一次听说“视威胁可率先开火”这道命令,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统帅这是疯了吗?
那可是英法联军,几十艘军舰,两三万人啊!
可今天,他站在炮位上,手指搭在击发绳上,看着那些庞然大物越来越近,脑子里想的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打不死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然后,那些庞然大物,转向了。
“炮长,”年轻的装填手凑过来,小声问,“以后……洋人还会来吗?”
陈大牛沉默了片刻,望向北方海天相接处那支渐渐远去的舰队,缓缓道:
“会来的。但下次来,咱们还这么干。”
他转过身,看着炮台里那些年轻的、疲惫的、却满是光彩的脸,忽然大声道:
“都愣着干什么?检查火炮,清点弹药!统帅说了,继续保持战备!洋人只是转向,不是死了!”
“是!”
炮台里响起一片热烈应和声。
哪怕头上全是汗水,可脸上的笑,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原来,不低头,不下跪的感觉,这么好啊!”
陈大牛,迎着海风,看着越来越远的洋人舰队,裂开嘴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了泪!
第445章 生在这个时代,何其不幸,何其有幸!
福州,统帅府。
此时距离英法联军逼近近海的那场对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烈日灼灼,将统帅府的院落晒的通红。
往常这个时候,府里已经安静下来,但今日却不同。
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议事厅里,人头攒动。
沈葆桢坐在左侧首位,捻须不语,眉头微蹙。
张遂谋在他身侧,面色凝重。
曾锦谦手里攥着一份草稿,那是他刚刚拟好的号外初稿,墨迹未干。
石镇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
傅忠信站在地图前,保持着随时待命的姿态。
杨再田则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是真怕。
怕一个擦枪走火,将光复军过去几年的积累全部打没。
怕引来更大的灾祸。
怕——生死存亡。
秦远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海,是平潭岛,是那支此刻还不知道在何处的英法舰队。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些臣下在忧心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同时转头。
余子安冲进厅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行礼都忘了,直接喊道:
“统帅!平潭急电!英法舰队转向了!他们向外海去了!”
厅内先是一静。
随即,杨再田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
曾锦谦猛地站起,手里的稿纸差点撕成两半。
沈葆桢捻须的手顿住,眼中精光一闪。
张遂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石镇常睁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秦远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余子安喘着气,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统帅,您……您怎么知道他们会退?”
秦远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只是赌。”
“赌他们不敢拿自己的主力舰队,去赌一群‘叛军’敢不敢开炮。”
厅内一片寂静。
赌?
所有人都被这个字震住了。
以光复军数年积累,以福建浙江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去赌?
“那……统帅,”余子安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艰难地问道,“如果……如果英国人法国人,就是铁了心要挑衅,甚至……率先向我们开炮了呢?”
秦远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或震惊、或后怕、或了然的复杂面孔。
最终,定格在余子安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