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内的笑容收敛了。
他走到舷窗前,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作为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他自然能看出那些炮台工事的构筑水平远超清军。
炮位选择刁钻,伪装良好,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和施工。
更重要的是,对方摆出的是一副不惜一战的玩命架势。
夏尔内放下望远镜,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们……真敢开炮?
攻击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的联合舰队?
这等于向两国同时宣战!他们难道疯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
霍普一拳轻轻捶在海图上,语气带着一丝懊恼与不解:
“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这个石达开虽然难缠,但一直表现得相对‘理性’,专注于内部发展和抵御清军,尽量避免与我国发生直接冲突。”
“为何这次反应如此激烈?如此不计后果?”
安德森上校低声道:
“将军,福特领事的电报中提到,石达开说……‘国家主权与尊严,不容轻侮’,还说我们这是在‘玩火’。
他似乎将我们靠近海岸航行,视为对其政权和领土的严重挑衅和侵犯。”
“主权?尊严?”
夏尔内再次嗤笑,但这次底气没那么足了:
“一个不被任何文明国家承认的叛军政权,也配谈主权?”
霍普没有接话。
他沉思着。
作为一名老派但并非无脑的英国海军军官,他其实隐隐能理解这种心态。
大英帝国之所以能称霸海洋,正是将对海洋主权和皇家海军荣耀的捍卫,视作不容触碰的底线。
将心比心,如果一支外国舰队未经通报,紧贴着英国海岸航行示威,皇家海军会作何反应?
恐怕早就炮火相向了。
“福州领事馆的福特领事是我的老朋友了,他那边还有什么建议?”
霍普忽然问道。
安德森摇头:
“福特先生表现得很紧张,建议舰队保持距离,避免刺激对方。”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福特领事还提到一件事。
前段日子,他曾给香港发过一封电报,说光复军疑似能够仿造克虏伯炮以及要塞炮。
此番北上,从福建到浙江沿岸,乃至于挡在中间的舟山群岛,或许都已经布满了这些炮台。”
“疑似仿造?”
霍普心中一惊。
仿造克虏伯炮?
这岂不是说光复军,不光在买炮,而且还能自己造炮。
那他们对于光复军的评估,可就远远低估了。
望着海岸线上那些炮台,霍普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立刻看向安德森:
“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舟山群岛还有浙江沿海,到底布置了多少门炮台?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
安德森摇头:
“情报有限。只知道他们过去一年在大规模修筑海防工事,具体数量……无法确认。”
夏尔内这次也不说话了。
他虽然傲慢,但不傻。
在敌方预设的坚固海岸炮台火力范围内,与一个摆出拼命架势的对手进行一场无谓的、甚至可能损失惨重的冲突——
这绝非明智之举。
舰队北上的核心任务,是逼迫清廷就范,签订更有利的条约,获取更多利益。
不是在这里替清廷“剿匪”,也不是与光复军两败俱伤。
司令塔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官匆匆进来:
“将军,前方侦察舰‘云雀’号报告!
光复军海岸炮台有多处发生异动,疑似正在进行最后的射击诸元装定和瞄准!
另,跟踪我舰队的光复军炮舰,航向有向内切迹象,似乎意图迫近我前锋舰队!”
司令塔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迫近?这意味着挑衅升级,擦枪走火的可能性急剧增加!
霍普猛地抬头:
“命令‘云雀’号,以及所有外围警戒舰只,保持距离!
严禁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敌对的动作!
尤其是炮口,不许指向对方舰艇或岸上目标!”
他顿了顿,厉声道:
“重复,不许指向!”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士兵紧张的走火,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安德森上校上前一步,建议道:
“将军,我们是否要调整航线,向外海偏离一些?
毕竟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天津、北京,没必要在此与光复军纠缠,徒增风险。”
夏尔内这次没有反对。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霍普,等他决断。
霍普盯着海图,内心激烈斗争。
就此转向外海,等于向光复军、向所有观望着此事的中国人示弱,有损皇家海军的威严。
但继续贴着海岸航行,风险实在太大。
光复军那些炮台不是摆设。
一旦开火,即便舰队能强行通过并实施报复,也必然会有舰只受损,人员伤亡。
在主要任务尚未完成前,承受这样的损失,是否值得?
更重要的是——
如果冲突扩大,光复军彻底倒向与英法敌对,甚至与清廷某种程度妥协,将会极大影响远东的战略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司令塔内,只听见电报机的嘀嗒声和军官们压抑的呼吸。
每一秒,舰队都在向更危险的海域靠近一步。
终于——
霍普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拿整支远征舰队和北上的核心任务去冒险,去进行一场毫无收益的“面子之争”。
他看向夏尔内。
夏尔内也在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但某种共识,已经达成。
霍普直起身,声音冷硬,却不容置疑:
“传令。”
安德森上校立刻立正。
“舰队航向,向右转向十五度,逐步向外海偏离。保持编队,航速不变。”
霍普顿了顿,补充道:
“通知各舰,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光复军舰艇或岸上目标开火!”
安德森大声应道:
“是,将军!”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
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如同一条不情愿的巨鲸,稍稍偏离了紧贴海岸的航线,向着更广阔的、相对安全的公海方向偏去。
这一转向,幅度不大。
但意义重大。
它意味着,在光复军不惜一战的强硬姿态面前,横行东亚海域多年的英法联合舰队,第一次,在未开一炮的情况下,选择了退让。
选择了避其锋芒。
尽管这种退让是战术性的、谨慎的。
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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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潭岛,君山炮台。
炮长陈大牛死死盯着瞄准镜里的敌舰,手指悬在拉绳上方,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做好了开炮的准备。
从收到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