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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平潭岛上。
人群依然聚集在山崖上。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因为就在刚才,有士兵跑上山来,大声宣布了统帅的命令:
“炮台已经上膛!我军严阵以待!洋人敢动,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消息传开,人群一阵骚动。
“真的?咱们真敢打?”
“统帅下的令!还能有假?”
“好!打他娘的!”
有人振臂高呼,引来一片附和。
但也有人担忧:“能打得过吗?那可是几十艘军舰……”
“打不过也要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道:“我活了七十年,见过洋人欺负咱们多少回?
广州、天津、大沽口……哪一回不是跪下?跪下有用吗?跪下他们就不欺负咱们了?”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今天,咱们终于有人敢站起来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落落,渐渐变得响亮,最后连成一片,在山海之间回荡。
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依然在缓缓北上。
它们似乎没有察觉到岸上的变化。
又或者,察觉到了,却不在意。
毕竟,那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
纵横四海,无敌于天下。
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地方叛乱政权的威胁,放在眼里?
第444章 不跪!
四月十八,午时初。
台湾海峡北部,平潭岛以东海域。
天高云淡,海风猎猎。
深蓝色的海面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跳跃的金鳞,本该是渔帆点点、鸥鸟翔集的祥和景象。
然而此刻,这片广阔的水域,却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两支舰队,正以一种危险的距离,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又清晰无比的海上分界线,遥遥对峙。
东侧,是那支刚刚从香港北上的英法联合舰队。
二十八艘大舰,三十余艘小舰,组成庞大的战阵,如同海上移动的钢铁山脉。
为首的几艘新式铁甲舰,如“切萨皮克”号、“复仇”号,庞大的舰体、高耸的桅杆和密布的炮窗,散发着冰冷的工业力量感。
巡洋舰、炮舰拱卫两翼,运输船和辅助舰只紧随其后。
舰队保持着严整的作战队形,航速不快,但坚定地向西北方向持续推进。
然而,与几日前离开香港时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慢姿态不同。
此刻舰队外围的警戒舰只明显加强了瞭望,几艘轻快的巡洋舰甚至脱离了主队,在外围逡巡,炮口若有若无地指向西侧的大陆海岸。
西侧,距离联合舰队主阵约莫十余里的海面上,是光复军福建海军派出的前出警戒与监视分队。
以数艘新近服役的、排水量约四百吨的“海”字级浅水炮舰为核心,辅以七八艘更小的、航速较快的“江”字级巡逻炮艇。
与对面那些动辄上千吨、火炮数十门的庞然大物相比,这支小小的舰队显得如此“寒酸”与“脆弱”,犹如巨象脚下的猎犬。
然而,这些舰船此刻却以最大的勇气,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
它们并未退缩,反而在光复军海岸炮台的火力掩护范围边缘,与联合舰队保持平行航向。
若即若离,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死死盯住这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舰上,身穿深蓝色水兵服的光复军水兵们在各自战位肃立,炮口扬起。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沉默中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而在更西侧,那道漫长而曲折的福建海岸线上,此刻正上演着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从闽江口的金牌门炮台、长门炮台,到平潭岛的君山炮台、龙王头炮台,再到更南方的泉州崇武炮台、厦门胡里山炮台……
几乎所有面向东海的制高点和险要处,那些在过去大半年里,由光复军工程部队和无数民工顶着海风烈日、用水泥、条石和钢铁构筑起来的永久性、半永久性炮台工事,此刻全部进入了临战状态。
伪装网被撤下,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炮位上的炮兵们赤裸着上身,汗水混合着油污,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他们喊着号子,奋力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沉重的克虏伯、阿姆斯特朗后膛要塞炮,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转动着修长的炮管。
冰冷的十字准星,牢牢套住了远处海面上那些移动的巨舰身影。
弹药手从加固的弹药库中搬出一枚枚重达数十、上百公斤的榴弹、穿甲弹,黄澄澄的弹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危险的光芒。
装填手检查着炮闩,引信手设定着引信参数……
每一个环节都紧张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发射药气味和一种一触即发的死亡气息。
“标定目标!敌主力铁甲舰,距离一万两千米!方位东北东!”
“穿甲弹装填!”
“信管设定,延期!”
“炮口仰角,二十八度!方向,左零八!”
一道道冰冷、精确的口令,在各炮台指挥所响起。
炮长们通过炮队镜和简易测距仪,死死盯着目标,手指悬在击发拉绳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全神贯注的紧绷。
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统帅府那道前所未有的命令——
“视威胁可率先开火”。
这意味着,是否打响这“第一炮”、是否将整个光复军拖入与两个世界最强帝国的全面战争。
某种程度上,就握在他们这些一线炮长的手中!
压力如山。
但责任与怒火,同样如山。
岸上,无数军民拥挤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山坡、高地、甚至屋顶,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一幕。
他们没有再发出惊呼,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许多人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他们看到了自家那些“小豆丁”般的炮舰勇敢地挡在巨舰之前,看到了海岸上那些沉默的炮台扬起了狰狞的炮口。
一种悲壮、一种同仇敌忾、一种与家园共存亡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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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舰队旗舰“切萨皮克”号铁甲舰,司令塔内。
气氛与外面阳光明媚的海景截然相反。
凝重、压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海军中将霍普站在海图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摊开的海图。
图上用红笔清晰标出的中国福建海岸的航线,以及航线西侧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的、代表已知光复军海防炮台的红点。
本该是意气风发指挥“惩戒”清廷的远征,此刻他的脸上却阴云密布。
他的副官、舰队参谋长安德森上校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刚刚由通讯官送来的几份译电,低声道:
“将军,福州领事馆发来紧急电报。福特领事与光复军统帅石达开的会谈……彻底破裂。
对方态度极其强硬,已命令其沿海所有部队进入最高战备,并授权其炮台,在认为遭遇威胁时可率先向我舰队开火。”
“率先开火?”
站在另一侧的法国海军少将、舰队副司令夏尔内闻言,嗤笑一声,但笑容里没有多少轻松。
“这些黄皮肤的叛军,倒是比北京那些留着猪尾巴的官僚有骨气。
不过,他们以为凭着岸边那些固定炮台和几条小舢板,就能威胁到皇家海军和法兰西海军的联合舰队?真是天大的笑话!”
霍普没有理会夏尔内的嘲讽。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侧舷窗外。
透过厚重的舷窗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西侧海面上,那几艘如同跗骨之蛆般跟随着的光复军小炮舰。
以及更远处,海岸线山脊上那些若隐若现、但炮口方向明显指向这边的炮台工事。
“笑话?”
霍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与恼火:
“夏尔内将军,你看看外面。”
“那些‘小舢板’是不足为虑,但海岸上那些炮台呢?”
他指着窗外:
“我们刚刚收到上海情报站转来的消息,过去半年,光复军通过香港、上海乃至走私渠道,至少购入了超过五十门各种口径的克虏伯和阿姆斯特朗后膛要塞炮!
其中不少是二百一十毫米、二百四十毫米的重炮!”
“它们被精心部署在这些新建的永备工事里,射程、精度和威力,都远非我们在珠江口或大沽口遇到的清军旧式前膛炮可比!”
他指着海图上的几个红点密集区域:
“这里,闽江口;这里,平潭岛;这里,泉州湾……都是预设的防御重点。
我们的航线,现在有多处就在这些重炮的有效射程边缘!”
“如果我们再继续靠近,或者他们判断我们构成‘威胁’……”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