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青年把莫仕扬那番分析复述了一遍,又把伍廷芳提到的容闳也说了。
掌柜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个莫仕扬,是什么人?”
“说是广州来的商人,具体做什么生意不清楚。”
“那个容闳呢?”
“耶鲁大学毕业,现在在香港高等法院做翻译。几天前离开香港,据说是去福州。”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
“去福州……”他喃喃道,“这个时候去福州,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里间,取出一叠信纸:
“立刻给福州发报。两条消息。”
“第一,英法联军今日启航北上,共二十八艘军舰,预计三日后进入台湾海峡。”
“第二,有一名叫容闳的留美学生,耶鲁大学毕业,现已前往福州。此人或有可用之处,建议接触。”
青年接过信纸,郑重地点点头。
掌柜又道:“另外,派人盯着那个莫仕扬。这人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不是普通人。查清楚他的底细,看他是哪条线上的人。”
“是!”
青年转身离去。
掌柜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望向远处港湾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舰船。
“两万八千人……”
他喃喃道,“这场仗,终于要开始了。”
(还有)
第440章 归国者,对于福州的震惊(为“暗黑世界大魔王”加更)
当天下各处因一份报纸而沸腾、震骇、恐慌、狂乱之际。
这场风暴的策源地。
福州,光复军统帅府,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秦远在书房处理着日常公务,批复文件,听取关于军工、铁路、教育的汇报。
仿佛那篇搅动天下的檄文并非出自他手。
只有当余子安匆匆进来,低声汇报各地传来的初步情报时,他才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无太多得意。
“知道了。”
他通常只是这样平淡地回答,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文字与地图,投向了更广阔的北方以及南方海域。
在秦远看来,檄文只是第一步,是思想的亮剑。
接下来,才是决定这盘大棋最终胜负的实着。
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严格遵循着既定的日程。
其中一项重要的安排,便是前往光复大学,为那里的学生授课。
秦远在光复大学开设的课程,名为“国际关系与近代社会演变”。
不过,他自己更习惯称之为“国际社会学”。
在他看来,当下的中国人,尤其是读书人。
对本国典故、经史子集或许能倒背如流,但对家门之外那个正在急剧变化、弱肉强食的世界,却往往懵懂无知。
甚至不少的人还抱有虚妄的“天朝”幻梦。
而一个即将被拖入全球殖民体系漩涡的古老大国,最急需的,恰恰是一批能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才。
这批人需要将目光投向南洋的种植园、美洲的铁路、欧洲的工厂与议会,能理解列强行为逻辑与工业文明的本质。
思想的启蒙,需辅以视野的开阔。
也正因为讲课的人是光复军最高统帅,且校方宣布课程向公众开放,不拘身份。
于是,秦远的每次授课,都成了福州城一场小型的知识盛会。
开课第一日,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学礼堂便已座无虚席。
第二日,过道、窗台乃至讲台两侧都挤满了人。
到了第三日,许多学子甚至清晨便来占位,后来者只能席地而坐,挤在礼堂前面或最后的空地上。
就在秦远授课的第四天下午,一位特殊的访客,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福州。
他叫容闳,字达萌,号纯甫,广东香山人,时年三十二岁。
然而他的人生轨迹,与绝大多数同时代的中国人迥异。
七岁入读澳门马礼逊纪念学校,十九岁随校长勃朗牧师赴美留学。
先入孟松学校,后于1854年以优异的成绩从耶鲁大学毕业,获文学士学位,成为中国近代第一位毕业于美国一流大学的留学生。
毕业后他一度入籍美国,但心中始终萦绕着“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的梦想。
去年,他毅然返回祖国,先后在广州、香港担任译员,冷眼观察着这个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古老帝国。
起初,他将微弱的希望寄托于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但深入了解后,其宗教狂热与内部腐化令他失望。
而东南沿海异军突起的光复军,及其首领石达开的名字,却越来越频繁地闯入他的视野。
跨海收台,经略福建,席卷浙东,大办实业,推行新学,严惩鸦片……
这一系列举措,在容闳看来,隐约透露出一种迥异于旧式农民起义或腐败官僚的现代气息。
尤其是近来《光复新报》上那篇石达开痛斥曾国藩的雄文。
其思想之锐利、逻辑之清晰、对时局剖析之深刻,更让容闳震惊不已。
这绝不是一个“流寇”或“军阀”能有的见识!
于是,他辞去香港高等法院的通译职务,买舟北上。
从香港坐轮船先到厦门,在厦门,他目睹了繁忙有序的现代化港口、高效的海关、以及初见规模的造船和机械工厂。
而后搭乘新开通不久的福厦铁路火车继续北上。
沿途经过泉州、莆田,车窗外不时闪过矗立着高大烟囱的厂区、规划整齐的新式居民点、以及田野中忙于春耕的农民。
一切都秩序井然,生机勃勃,与他想象中的“战乱之地”截然不同。
而当火车最终驶入福州站,眼前的景象更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宽阔平整的站前广场,带有拱廊的西式车站大楼,远处江边林立的起重机与货轮。
城内若隐若现的工厂烟囱喷吐着淡淡白烟,街道上马车、人力车与行人交织,新旧建筑错落有致。
空气中甚至都弥漫着煤炭、机油、海腥与一种蓬勃向上的躁动气息。
这一切,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香港,甚至看到了某些欧美新兴工业城市的影子。
然而,那无处不在的中式飞檐、匾额,行人脸上更多的黄皮肤黑眼睛,以及一种沉潜在这片土地深处的、独特的文化底气,又明确地告诉他。
这里是中国!
是一个正在自己道路上摸索前行、试图将外来文明与自身传统艰难融合的中国的福州。
“这里……有希望。”
站在车站出口,容闳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待。
他不再犹豫,雇了一辆人力车,直奔光复军统帅府。
他要毛遂自荐。
然而,在气派而戒备森严的统帅府门前,他得到的答复是:“统帅近日下午皆在光复大学授课,阁下若有要事,可留下拜帖,或可前往大学寻访。”
“授课?在大学?”容闳愣住了。
一个手握重兵、割据数省的“反贼”首领,跑去大学教书?
这与他想象中那种前呼后拥、深居简出的军阀形象大相径庭。
惊讶之余,好奇心更炽。
他立刻留下拜帖,并问清了光复大学的地址,转身便朝新建的大学城赶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所“叛军”治下的大学是什么模样。
这里的学生又是何种精神面貌。
更要亲耳听听,那位神秘的“石达开”,究竟在讲些什么。
光复大学位于福州城北,屏山脚下。
当容闳乘坐的人力车抵达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气势恢宏、融合了中式歇山顶与西式立柱门廊风格的大学校门。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个遒劲方正的楷书——光复大学。
此刻,校门口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成百上千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校门。
这些人装扮各异,有仍拖着长辫、穿着半旧长衫的士子,脸上带着朝圣般的虔诚与一丝拘谨。
有已剪去发辫、留着精干短发、穿着灰色或藏青色“学生装”的青年学子,步履匆匆,眼神明亮。
有身穿笔挺“达开装”、类似军服但无军衔标识的年轻官员或军人,神情肃穆。
更有一些穿着素雅上衣配长裙、梳着整齐发辫的年轻女子。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神态自若,并无多少忸怩之态。
“女子?”容闳再次感到意外。
即便在香港,女子接受正规中学教育者也属凤毛麟角,大学更是遥不可及。
他忍不住向身旁一位正快步走向校门,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询问道:“这位同学,请问,贵校也招收女学生吗?”
那年轻人闻声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容闳。
见他西装革履,仪表不俗,手中还提着一只小巧的牛皮行李箱,客气地笑了笑:“先生是第一次来吧?”
“那些女同学并非我校学生,她们是附近护理学院的学员,正在学习医护,毕业后大多会分配到医院工作。”
“不过,我们福州确实有女子中学,城南就有一所弘道女子中学,是南宁卢家捐资兴办的,办得不错。”
“弘道女中?”容闳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这校名,取得颇有些气象。”
年轻人眼中露出讶色,笑道:“先生竟也深谙《论语》?我还以为从海外回来的先生们,多不读这些旧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