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蒸汽机开始轰鸣,烟囱里喷出滚滚黑烟。
一列列军舰,缓缓驶出港口。
十五艘运输舰,六艘护卫舰,三艘主力战舰,加上法国分遣队的四艘。
总共二十八艘军舰,排成一列长队,驶向茫茫大海。
米字旗和三色旗在海风中飘扬。
舰首劈开海浪,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
码头上,英国士兵列队敬礼。
军乐队奏响了《大不列颠万岁》。
而在南岸的九龙尖沙咀,密密麻麻站满了中国人。
他们沉默地站着,望着那支庞大的舰队。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捶在心上。
“这得有多少人?”有人低声问。
“听说两万多,英军一万八,法军一万多。”
“快三万人了……打咱们大清……”
“哼,大清?”旁边一个老者冷笑,“大清拿什么打?拿八旗子弟的鸟枪?拿绿营的大刀?”
又是一阵沉默。
是啊,拿什么打?
那些军舰,一炮就能轰塌城墙。
那些步枪,射程是清军鸟枪的三倍。
那些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而清军呢?
连军饷都发不起。
“难道咱们的国家,真的就无可挽救了吗?”
一个年轻人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但人群之中,有一个戴着礼帽的中年商人,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是动了。”
“二月到港,三月集结完毕,四月完成修整……现在内地又是那番局面,朝廷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低声自语,言语中尽是对满清朝廷的不信任。
“兄台。”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商人转过头,看见两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侧。
两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一看就是在洋行或学堂里待过的。
“兄台,依你之见,这场战争,清廷必败?”
那商人微微挑眉,打量了两人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两位是……”
其中一个年轻人连忙拱手:“在下伍廷芳,家父伍荣彰,在香港经营商行。这位是我的同学黄胜。我们在圣保罗学院读书。”
另一个年轻人也点头致意。
能在圣保罗书院读书的,可都不是等闲之辈。
商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令尊的商行,可是做南北货贸易的?”
“正是。”伍廷芳眼睛一亮,“兄台认识家父?”
商人笑了笑:“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令尊的商行,在广东商人圈子里有些名气。”
他顿了顿,重新打量起这两个年轻人。
穿着西装,举止得体,谈吐不凡。
这是见过世面的。
“你刚才问,清廷必败?”他缓缓道,“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必败’,是‘必溃’。”
伍廷芳和黄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话,和他们那位朋友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商人继续道:“清国虽然占据正统,统合北方全境,南方也是大半在手。
但势力分散,朝廷与地方离心,军队与百姓对立。
海上防御力量,更是几近于无。”
他指着远处那些渐渐变小的军舰:
“英法联军这一路北上,台湾海峡、舟山群岛,是他们必经之路。
若是光复军拦一下,或许还能拖些时日。
但若无人阻拦,他们就能直抵渤海湾,封锁大沽口。”
“到那时,天津难守,京城震动。咸丰皇帝只有两条路——求和,或者逃跑。”
伍廷芳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兄台觉得,光复军会拦吗?”
商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光复军已经拦过了。宁波那场对峙,你没听说吗?”
伍廷芳一怔,随即想起报纸上那些报道。
“可那只是一艘军舰……”
“一艘军舰的背后,是整个英国远东舰队。”商人打断他,“石达开敢拦那一艘,就说明他做好了面对整个舰队的准备。”
“这个人,和清廷那些官员,不一样。”
伍廷芳和黄胜再次对视。
这番话,与他们那位朋友容闳的论断,几乎分毫不差。
“兄台,”伍廷芳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实不相瞒,您方才这番话,与我的一位朋友前两天所说的,几乎没有差别!”
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哦?你那位朋友是何人?”
伍廷芳道:“他叫容闳,是我们圣保罗学院的学长。前几年刚从美国回来,在耶鲁大学读过书。”
“耶鲁大学?”商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留美学生?”
黄胜在一旁补充道:“容兄是1847年出国的,在马塞诸塞州的孟松学校读了两年,后来考入耶鲁大学,读了三年。前两年才回国,现在在香港高等法院做翻译。”
商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那位朋友,现在在香港吗?”
伍廷芳摇摇头:“他几天前就离开了,说是要去福州。”
“福州?”商人眼中精光一闪,“去光复军那边?”
“他没说,但我们猜……”伍廷芳压低了声音,“应该是。”
商人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消失的舰队,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转过头,看向伍廷芳:
“你方才说,你们办了一份报纸?”
伍廷芳点头:“对,《中外新报》,主要报道中国和国外的新闻。我们翻译英文报纸上的内容,也转载一些《光复新报》的文章。”
“发行量如何?”
“在香港有几千份订阅,圣保罗学院里也有几百份。”伍廷芳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就是小打小闹,比不上那些大报。”
商人笑了笑:“几千份,已经不小了。”
他伸出手:
“在下莫仕扬,在广州做些生意。如果两位不嫌弃,改日可以来我商行坐坐。我对你们那位容闳朋友,很感兴趣。”
伍廷芳和黄胜连忙还礼。
三人又聊了几句,莫仕扬便告辞离去。
望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黄胜低声道:“这位莫先生,不像普通商人。”
伍廷芳点点头:“他说的话,和容兄说的几乎一样。这人……不简单。”
黄胜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廷芳,你说他会不会是……”
“是什么?”
“光复军的人。”
伍廷芳一愣,随即摇摇头:“应该不是。光复军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身份。”
但他心里,也隐隐有些怀疑。
那番对局势的判断,那种从容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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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群中,几名穿着“华兴商行”字号衣服的青年,悄然退了出去。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尖沙咀一条小巷。
七拐八绕之后,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匾——华兴商行。
领头的青年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杂货铺,摆满了南北杂货、洋油洋火。
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怎么样?”
“走了。”青年低声道,“二十八艘军舰,全部启航。”
掌柜放下算盘,神色凝重。
青年又道:“我们在人群里听到了一些话,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