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闳七岁即入西塾,后留学美国,对四书五经确实谈不上精通。
但在异国他乡,反而时常翻阅这些故国经典,以慰乡思,对其中名句倒也熟悉。
自然知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出自论语。
意指女性在传承文化中的作用,破为儒雅厚重,富有哲理。
一所女子中学,取这样的名字,实在是有些不同凡响之意。
他坦然道:“幼时离家,学的是西学,反倒是在外邦时,常读些先贤典籍。未请教同学高姓大名?”
“不敢,学生卢川宁,光复大学机械工程系三年级。”年轻人爽朗地伸出手。
“容闳,字纯甫,刚从香港来,之前在美国读书。”容闳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手掌有力,态度不卑不亢。
“美国?”卢川宁眼睛一亮,“容先生是从美国学成归国?”
“太好了!我们学校正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他态度热情了几分,问道:“您此番来福州,是打算长住?有考虑加入我们光复军工作吗?”
“光复军?”容闳微微一愣,看着眼前这位明显还是在校学生的年轻人,“卢同学也……在军中任职?”
卢川宁摇头笑道:“那倒没有,我还在读书。不过我加入了光复会,以后毕业了,肯定是要为光复军效力的。”
“光复会?”容闳以为是什么秘密会党。
“对,”卢川宁神色一正,语气清晰而坚定:“以光复中华,驱逐鞑虏,富国强兵,兼济天下为宗旨。”
“成员多是像我们这样的学生、青年工人、进步士人。统帅说,我们是未来的希望。”
容闳心中震动。
一个在校学生,能如此自然流畅地说出这般志向远大、条理清晰的政治纲领,且神态坦然自信,毫无秘密结社的鬼祟之气。
这本身就说明了光复军对青年思想塑造的成功。
他对这所大学,对这背后的“统帅”,好奇心更重了。
两人边走边谈,卢川宁对学校颇为熟悉,带着容闳穿过绿树成荫的校园。
道路整洁,楼舍虽新但规划有序,偶有穿着实验服的学生匆匆走过,抱着厚重的书籍或奇特的仪器。
远处操场传来年轻人们运动嬉戏的声音,一切都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幸好遇到卢同学,不然我真不知能否挤得进去。”
容闳看着远处那座已是人声鼎沸的礼堂,颇为感慨。
卢川宁笑道:“容先生运气好,今天统帅讲的是‘美国当前政局与全球影响’,您从美国回来,正好听听,也看看统帅讲得对不对。”
语气中,对那位“统帅”的学识充满了信赖。
容闳心中不以为然。
一个中国农民起义领袖,能对美国政局有多少了解?
怕是道听途说些皮毛罢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微笑颔首。
在这路上,他还知道了这卢川宁不仅是光复大学志愿者协会的会长,还是《青年报》的创始人。
对此,他也是颇为意外。
这一路上,他除了阅读《光复新报》外,看的最多的就是这《青年报》。
只是没想到,在学校门口随便抓的问路学生,竟然就抓到了这青年报的创始人。
两人也是交谈甚欢。
很快,他们便走进了礼堂,里面果然已是水泄不通。
连过道都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年轻躯体的热气与一种兴奋的期待。
“川宁,你终于来了,快,我给你留了位置。”一个身材瘦高、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站起身招手。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钢笔,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绍棠!”卢川宁拉着容闳挤过去,介绍道:“这位是容闳容先生,刚从美国耶鲁大学留学归来。”
“容先生,这是我同学,靳绍棠,我们《青年报》的主笔,笔头厉害得很。”
“耶鲁大学?”靳绍棠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下子握住容闳的手,用力摇了摇。
“容先生!失敬失敬!太好了!我们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这一声不低,周围几个明显也是《青年报》成员或熟悉他们的学生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容先生,美国现在局势到底如何?林肯和道格拉斯,今年大选谁赢面更大?”
“容先生,听说美国已经开始装备后装线膛枪了?这是真的吗?采用的是英国的技术还是德国的技术?”
“容先生,以美国现在的工业实力,如果南北真打起来,能支撑得起一场大规模内战吗?北方胜算几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全是关于美国的。
容闳懵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回国后可能遭遇的情景。
被视为异类,被旧式文人鄙夷,被官僚漠视,被百姓不解……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福州一所“叛军”办的大学里,一群中国年轻学生,会围着他,用流利的中文。
急切而内行地询问着关于1860年美国总统大选、后装线膛枪技术细节、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可能性与胜负手这样的问题!
他们问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八股文章,不是升官发财。
而是实实在在的在这地球另一角当下命运与未来走向的核心议题!
而且,从他们提问的专业程度和使用的术语来看,他们并非一无所知,而是在有一定了解的基础上,渴求更深入、更准确的信息!
这一切都远超他的想象。
这些学生讨论的不是什么“洋人很厉害”“夷狄之邦”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具体的人物、政策、矛盾、趋势。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开眼看世界”。
而他这个留美八年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回来是要“启蒙”国人的。
现在却发现,这里的人,或许根本不需要他来启蒙。
“南北战争?这个话题……你们是听谁说的?”容闳压忍不住问道。
他需要确认,这是否只是个别学生的猎奇。
靳绍棠理所当然道:“统帅昨天讲的啊。”
容闳又是一愣。
统帅?石达开?讲美国大选?
靳绍棠见他不解,便解释道:“统帅这几天讲国际社会学,昨天讲的就是美国局势。
1860年总统大选,共和党的林肯,北方民主党的道格拉斯,南方民主党的布雷肯里奇,还有立宪联邦党的约翰·贝尔——四个人,四种主张。”
“林肯代表北方工业资本,主张限制奴隶制扩张;
道格拉斯主张‘人民主权’,让新领土自己决定;
布雷肯里奇代表南方种植园主,主张奴隶制应该扩展到所有领地;
约翰·贝尔主张妥协,回避奴隶制问题,只强调维护联邦统一。”
他几乎是一口气将秦远昨日讲课的要点复述出来,分毫不差,而且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统帅说,不管谁上台,南北之间的矛盾都已经无法调和。道格拉斯是林肯最大的对手,但他赢不了。”
“因为民主党已经分裂了。北方支持道格拉斯,南方支持布雷肯里奇,两派互不相让。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林肯胜出。”
“而林肯一上台,南方必然闹独立。到时候,美国就会爆发一场内战。
他还预测,如果战争爆发,初期南方或许能凭借准备充分和将领经验占优,但北方的工业潜力、人口基数和道义优势,终将拖垮南方……”
靳绍棠说完,看着容闳,眼中满是期待:
“容先生,统帅说得对吗?美国那边,是不是真要打起来了?”
容闳震惊了。
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靳绍棠复述的内容有多么高深莫测。
这些分析,他在耶鲁的课堂、在东部报纸的社论、在与师友的辩论中都曾听闻类似的影子。
令他感到震骇的是,这番立足于政治经济学、深刻把握美国社会根本矛盾、并做出清晰战略预判的论述。
竟然出自一位从未踏足过美洲、身处万里之外中国东南沿海的“叛军首领”之口!
而且,显然,他成功地将这些复杂的概念,用这些中国学生能够理解的语言和逻辑,灌输给了他们,并激起了他们强烈的求知欲和讨论热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石达开”不仅对世界大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更拥有将其转化为教育素材、启迪民智的高超手腕!
这与他在香港听到的关于“长毛余孽”、“割据枭雄”的传闻,简直判若云泥!
就在容闳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之际,礼堂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欢呼声。
这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因为,秦远,上台了。
(盟主加更Get1,求月票)
第441章 全球殖民体系下的中国困局
“统帅来了!”
“快坐好!”
“今天讲什么?好期待!”
所有的嘈杂瞬间平息,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侧方的入口。
靳绍棠立刻闭嘴,飞快地翻开笔记本,握紧了笔,脸上满是激动与专注。
容闳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方向。
一个身影缓步走上了讲台。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目光深邃。
穿着一身简单的达开装,身姿如松。
他没有刻意流露威严,但那种沉稳气度,却让整个喧嚣的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石达开。
容闳终于见到了这位光复军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