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罢了。”他说,“这条路,老夫已经选了。现在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甬江: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当下该如何做。
张大人,你觉得,曾国藩看到这张报纸,会有何反应?”
张之洞想了想,轻声道:
“有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这天下,肯定是要大乱了。”
——
与此同时,上海,公共租界。
当加急送来的、印有中英法三语对照的《光复新报》特刊,被送到英国领事馆、法国公董局、美国领事馆。
以及《字林西报》、《北华捷报》等各大报馆时,引发的震动是核弹级别的。
英国驻上海领事密迪乐,穿着睡袍,顾不上礼仪,就在早餐桌上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英文译文。
他的脸色从起初的惊讶,迅速转为凝重,最后是深深的震撼与忧虑。
“这个石达开……”他喃喃道,“他是在公开宣战。”
他看的很明白,这篇文章不仅仅是在骂曾国藩。
而是在重新定义中国的‘忠诚’、‘道义’与‘敌人’。
他将曾国藩和清廷绑定为‘旧时代的残渣’,将洋人明确列为‘掠夺的列强’。
而将他自己塑造为唯一代表‘中国新生’的力量。
“三座大山,真是形象的比喻!”
他的目光从报纸译文上抬起,看向身边的副使道:“立刻向京城的公使和香港的般含总督汇报!
还有,通知《字林西报》,让他们全文转载这篇评论。
远东的局势,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我们远远低估了这个国家的局势,以及这个在东南一角的叛军!”
他重重道:“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与光复军的关系。他们在东南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要深,也要危险得多。”
密迪乐的命令还没到达。
《字林西报》主编,就已经看完了文章,兴奋地拍着桌子。
“天才!政治宣传的天才之作!”
主编啧啧称奇:“东方竟然会有这样的人才,还是一个势力的领袖,真是难以想象。”
他惊叹之后,便立刻安排了头版转载。
甚至于,还加上了一句编者按。
标题被他命名为:
《两个中国:理学偶像的崩塌与现代民族的怒吼》!
他有种直觉,这篇文章,或许将改变整个西方对华政策的辩论基调!
而在上海华界,乃至周边的松江、苏州地区。
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的《光复新报》,同样在士绅、商人、乃至一些开明官员中引发了地震。
李鸿章在上海的行辕,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报纸。
李鸿章独自在书房,反复阅读那篇文章,脸色变幻不定。
文章对曾国藩的指控,有些让他心有戚戚,有些则让他脊背发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篇文章之后,曾国藩“道德完人”的光环将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湘军的凝聚力必受影响。
而光复军……其思想之犀利,行动之果决,气魄之宏大,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曾公……这次怕是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对手。”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舆论高低已分,接下来,便是实力的硬碰硬了。英法即将北上,这东南……怕是要有连场好戏。我淮军,又该何去何从?”
——
而在另一边。
江宁,湘军大营。
曾国藩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单得不像一个总督的早餐。
赵烈文匆匆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大帅……”
曾国藩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赵烈文把一份报纸递过去,手都在抖。
曾国藩接过,只看了一眼,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论曾国藩为什么应该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天下苦清久矣……】
【此人,非曾国藩而其谁?】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破城则屠,克地则抢,‘曾剃头’之名,岂是虚妄?】
他的手开始发抖。
【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与彼所讨之太平天国,又何分伯仲?不过一者明火执仗,一者披着官袍罢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洋人炮舰逼临,尔在办报自夸;鸦片白银外流,尔在党同伐异!此非国贼,孰为国贼?】
“噗——”
一口鲜血喷在报纸上,将那几个字染得猩红。
“大帅!”赵烈文大惊失色,冲上去扶住他。
曾国荃听到动静冲进来,看见兄长面如金纸、胸前染血,顿时目眦欲裂:
“大哥!大哥!”
曾国藩靠在椅背上,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抬起手,指着那份报纸,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石达开……石达开……”
他又是一口血涌上来,却死死咽住,盯着那份报纸,眼中满是怨毒。
赵烈文捡起报纸,看见末尾那行字。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帅,这文章……比十万大军还毒。”
曾国藩没有像上次那样暴怒,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死寂,笼罩了他。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对着那份报纸,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外面隐约传来喧哗,是营中兵勇得到消息后的骚动。
赵烈文在门外焦急地踱步,却不敢打扰。
终于,书房内传来一声仿佛瓷器碎裂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赵烈文冲进去,只见曾国藩瘫倒在地,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中还死死攥着那份报纸。
曾国荃、卢湛清等人闻讯仓皇赶来,掐人中,灌参汤,一阵忙乱,曾国藩才幽幽转醒。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许久,才嘶哑着对卢湛清道:“湛清……你的驳文……写好了吗?”
“中堂,已……已起草完毕,只是……”卢湛清面色沉重。
他发现,任何针对具体指控的辩驳,在对方这煌煌如烈日、直指根本的檄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方已经跳出了“事实细节”的纠缠,直接进行了“道路定性”和“人格毁灭”。
这已是降维打击。
“发……发出去。”
曾国藩闭上眼,疲惫地挥挥手,“无论如何……要发出去。还有……军中流传此报者,抓!杀!”
“再有议论者,同罪!”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知道,军心已开始动摇,只能用最残酷的手段强行镇压。
但他更清楚,那篇文章的毒,已经种下了。
它不仅仅在外部摧毁他的声望,更在内部,在每一个湘军士卒。
尤其是那些来自被湘军“筹饷”祸害过的地区的士卒心中,埋下了怀疑与仇恨的种子。
“石达开……你好……你好狠……”曾国藩喃喃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卢湛清见状,只能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他的手中还拿着那份报纸。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篇文章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
但那种穿透力,那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他自问写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世界学过的那些传播学理论。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但此刻,看着这篇文章,他忽然意识到:
理论,是打不过信念的。
这个人,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