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锦谦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可能不知道这文章具体写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统帅写的。”
“这就够了。”
王承点点头。
是啊。
这就够了。
统帅的文章,会传到每一个订阅报纸的人手中。
会传到福州城的大街小巷。
会通过邮局,传到福建、浙江、台湾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
会通过政治部的地下渠道,传到江西、传到湖南、传到广东、传到江苏。
甚至,会通过那些翻译的版本,传到上海租界,传到香港,传到南洋,传到那些洋人手里。
十万份报纸。
十万颗种子。
它们会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而这一切,始于今夜。
始于这间灯火通明的编辑部。
始于这群忙碌到天亮的编辑和工人。
始于那些奔跑在黎明前的街道上的孩子。
远处,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曾锦谦望着那一线微光,轻声说:
“王总编,你说,曾国藩看到这篇文章,会是什么反应?”
王承想了想,笑了:
“大概……会吐血吧。”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没三章,不过超一万字,补上昨天的更新了)
第438章 震动天下,海啸一般传遍全国
四月八日,卯时初。
天光未大亮,福州城却已提前苏醒。
不是被鸡鸣或炊烟唤醒,而是被一声声报童的叫卖声,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卖报!卖报!《光复新报》特大号外!”
“统帅石达开亲笔撰文——《论曾国藩何以应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看报看报!光复军水师进驻琉球,驱逐倭寇萨摩藩,成琉球唯一宗主国!”
“号外!号外!石达开檄文直斥曾国藩是国贼伪君子!”
报童们瘦小的身影,如同灵活的溪鱼,穿梭在福州的大街小巷、码头工坊、茶馆客栈门前。
他们挥舞着手中墨迹未干的报纸,声音因激动和奔跑而有些嘶哑。
但那标题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砸进尚带睡意的空气里。
“给我一份!”
“快!拿来看看!”
“什么?石帅亲自写的文章?骂曾国藩?”
“琉球?我们打进琉球了?”
铜板叮当落入报童的布袋,一份份还带着印刷机余温的报纸被迅速抽走。
行人驻足,商贩停手,早起的学子、工人、小吏、甚至匆匆赶路的洋人,都忍不住买上一份。
识字的人当场就看,不识字的人凑在旁边听人念。
念到“天下苦清久矣,苦洋祸深矣,苦兵燹烈矣”时,有人点头。
念到“此非忠君,实乃保家”时,有人冷笑。
念到“破城则屠,克地则抢,‘曾剃头’之名,岂是虚妄”时,有人倒吸凉气。
念到“洋人炮舰逼临,尔在办报自夸;鸦片白银外流,尔在党同伐异”时,有人狠狠拍了下大腿。
这一个个字,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无数人混沌的脑海。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纷纷议论。
“骂得好!痛快!早就看那曾剃头不顺眼了!”
“这……这言辞是否太过激烈?曾公毕竟是……”
“还曾公?呸!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江西筹饷劫掠,坐视苏常,畏惧洋人……哪一条说错了?”
“还有这《湘报》,只顾着给自己脸上贴金,对洋人鸦片一字不提,可不就是国贼心态!”
“琉球!咱们光复军把琉球拿回来了!好啊!看谁还敢说咱们是割据一方的反贼!”
茶馆里,报纸被迅速传阅,茶客们争得面红耳赤。
学堂中,先生捧着报纸,双手颤抖,不知是气是怒。
工坊门口,识字的工头大声念着文章段落,不识字的工匠围成一圈,听得目瞪口呆,继而群情激愤。
码头边,水手、力夫聚在一起,对着“琉球”、“水师”的字眼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整个福州城,仿佛成了沸油锅一般,瞬间炸开了。
思想的冲击、情绪的激荡、立场的碰撞。
随着光复新报的扩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烈度,席卷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十万份报纸,一个时辰内销出去三成。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报纸通过铁路送到厦门、建宁。
三个时辰后,第二批报纸装上轮船,驶向宁波、上海。
而政治部的地下渠道,早在凌晨就已经启动。
那些伪装成商贩、货郎、乞丐的交通员,把一捆捆报纸塞进担子底层,踏上了通往江西、湖南、广东的道路。
文章像一颗颗石子,砸下的水花,正在以惊人的方式从福州向全国迅速扩散。
——
江西,南昌。
一处茶楼里,几个读书人正围坐读报。
“这……这也太……”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涨红了脸,“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曾国藩曾公,乃是我朝中兴名臣,理学领袖,岂容如此污蔑!”
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冷笑一声:
“污蔑?老先生,您倒是说说,九江屠城是不是真的?
安庆屠城是不是真的?
湘军在江西设厘卡,盘剥商户,逼得景德镇瓷工逃散,是不是真的?”
老儒张口结舌。
年轻士子站起身,把报纸拍在桌上:
“我祖父就是景德镇的瓷工,一辈子烧瓷,被厘卡盘剥得倾家荡产,最后活活饿死。
那时候曾公的‘仁政’在哪儿?”
他转身就走,留下老儒一人,对着那份报纸发呆。
——
湖南,长沙。
湘江边的一间书塾里,先生正在授课。
一个学生偷偷把报纸藏在课本下,低头看着。看着看着,忍不住念出声来:
“……清初,嘉定三屠音犹在耳,而如今太平天国起义几年,曾国藩先后又造下多少杀孽?”
先生猛地回头:“你在念什么?”
学生吓得站起来,报纸从课本下滑落。
先生捡起,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得铁青。
他把报纸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妖言惑众!乱臣贼子!”
但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悄悄捡起一片,藏进了袖子里。
——
浙东,宁波。
张之洞和左宗棠相对而坐,面前放着同一份报纸。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良久,左宗棠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他想起自己和曾国藩几十年的交情,想起那些书信往来,想起那些惺惺相惜的夜晚。
但他更想起那篇《告天下士人书》。
那是他与旧时代的决裂。
“张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这篇文章……太狠了。”
张之洞点点头:“是狠。但左公觉得,统帅有哪一一句话说错了吗?”
左宗棠沉默。
张之洞又道:
“左公当初写《告天下士人书》,说‘忠于君者小忠,忠于民者大忠’。统帅这篇文章,不过是把左公的话,又说了一遍。”
“只不过,左公说的是道路,统帅说的是人。”
左宗棠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