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念到结尾。
编辑部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篇文章带来的冲击中。
良久,王承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好!”
他看向曾锦谦,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部长,这篇文章,太好了!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曾国藩那套伪道学的面具,被统帅一篇文章撕得干干净净!”
曾锦谦笑着点点头:“那就赶紧排版。天亮之前,要送到印刷厂。”
“明白!”王承立刻转身,对围着的编辑们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干活!”
“小陈,把琉球那篇撤下来,调整版面!
老李,你带人重新校对,一个字都不许错!
小张,去联系印刷厂,告诉他们今天加印!”
编辑们轰然散开,各自奔回岗位。
一时间,编辑部里响起一片忙碌的声音。
脚步声、纸张翻动声、铅字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有序的交响。
曾锦谦没有离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承忙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又走过来:
“部长,印刷量呢?还是按原计划的三万份?”
曾锦谦摇摇头:“不。这一次,印十万份。”
王承一愣,随即点头:“好,我这就通知印刷厂。”
他转身要走,曾锦谦又叫住他:
“等等。还有一件事。”
王承回头。
曾锦谦从怀里又取出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用英文和法文书写的短函。
“找几个会外文的,把这期报纸翻译一遍。英文版、法文版,都要。”
“翻译?”王承有些意外,“给谁看?”
曾锦谦微微一笑:
“上海、香港、广州的那些洋人报纸。让他们转载。”
“曾国藩不是要扬名天下吗?那就让他扬名,毕竟遗臭万年,也是一种扬名嘛。”
王承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好!这招好!让洋人也看看,这位‘中兴名臣’是个什么东西!”
他接过那份短函,郑重地收好:
“部长放心,我这就安排。咱们报社现在不缺会外文的人。
那几个从上海来的年轻人,英文都很好。还有两个从香港来的,会法文。”
曾锦谦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忙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王承又去忙了。
编辑部里,灯火依旧通明。
曾锦谦坐在角落,看着那些忙碌的年轻身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刚接手《光复新报》时,编辑部只有三个人,一张破桌子,几支秃笔。
印出来的报纸,只能在福州城里卖几百份。
如今呢?
光复新报编辑部,有编辑二十多人,印刷厂有自己的机器,发行网络覆盖福建、浙江、台湾三地,每期发行量稳定在五万份以上。
而今天,他们要印十万份。
十万份。
这放在两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又想起统帅那篇文章。
那些文字,此刻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曾锦谦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统帅说得对。
未来之中国,绝不会有曾国藩这种人立足之地。
而他们,正在亲手创造那个未来。
两个时辰后,凌晨一点。
排版完成。
王承亲自带着几个编辑,把排好的版送到印刷厂。
印刷厂在城西,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院子里堆满了成捆的纸张。
厂里的工人早就接到通知,连夜加班。
蒸汽机已经烧热,巨大的滚筒印刷机静静地等待着。
“来了来了!”负责印刷的工头迎上来,“王总编,版面呢?”
王承把排版好的铅版递过去:“老李头,这一批报纸,可就辛苦你们了,十万份,天亮之前要印完。”
工头接过,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这标题……”
他指着那行字:“《论曾国藩为什么应该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王总编,这……”
王承拍拍他的肩膀:“老周,别问了。干活。”
工头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铅版装进印刷机,一挥手:
“开工!”
蒸汽机轰鸣起来。
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
一张张白纸,被吞进去,吐出来,上面便印满了黑色的字迹。
油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工人们穿梭忙碌,把印好的报纸一张张叠好,捆扎成捆。
凌晨三点,第一批报纸印完。
凌晨四点,第二批。
凌晨五点半,最后一捆报纸从印刷机里滚出来。
工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王承喊道:
“王总编,十万份,齐了!”
王承点点头,走出印刷厂的大门。
门外,天还没亮。
但门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是报童。
几十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八九岁。
他们背着空空的报袋,挤在一起取暖,眼睛却都亮晶晶地盯着印刷厂的大门。
见王承出来,孩子们一下子围上来:
“王总编,报纸呢?”
“今天有什么大新闻?”
“头版是什么?”
王承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报童,每天凌晨四五点就等在印刷厂门口,拿到报纸后就满城跑,把报纸送到每一个订阅的人家。
他们是最辛苦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今天有大事。”王承大声道,“头版头条,是统帅亲自写的文章!”
孩子们一阵骚动。
“统帅写的?”
“真的假的?”
“快给我们!”
王承笑了笑,转身朝厂里喊道:“开门,发报!”
印刷厂的大门轰然打开。
工人们抬着一捆捆报纸走出来,开始分发。
“一份!”
“两份!”
“三份!”
孩子们报着自己的片区,接过报纸,塞进报袋,然后撒腿就跑。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王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曾锦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孩子消失的方向。
“部长,”王承忽然问,“你说,那些孩子知道自己在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