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赔款的是两千一百万银元,明天就可能是一个行省一年的岁入!
今天被毒害的是沿海烟民,明天就可能是整个民族的精气神魂!”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完成的事业。”
秦远再次重复着这一句话,声音低沉了下来,却更加具有力量。
“各位,不要将我们这代人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让下一代去完成。”
“他们应该过上比我们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血与泪,功与过,自有后人评说。但如今,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
他举起右手,猛地握拳,声音如惊雷炸响:
“奋起!”
台下八百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李端棻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眼中含泪。
刘学义站在人群中,胸口热血沸腾。
更多的人,那些年轻的、来自五湖四海的面孔,此刻都高高举起右臂,同声高呼:
“奋起!”
“奋起!”
“奋起!”
声音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回荡在四月的天空下。
是啊,天下大乱的烽烟,早已烧遍了半个中国。
洪秀全二十万人西窜,将战火与混乱带入相对平静的关中、西北;
李秀成与李鸿章在苏南江北鏖战正酣;
英法联军磨刀霍霍,即将给摇摇欲坠的清廷以致命一击;
辽阔的西南虽暂得偏安,但缅甸、越南已渐成英法殖民者的盘中餐,那短暂的宁静又能持续几时?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终章”,带来的绝非和平,而是将整个古老帝国更彻底地拖入殖民深渊的开始。
自救!唯有自救!
而这一个月的培训,用一半的时间,通过详实的资料、残酷的数据、血淋淋的案例,反复向他们揭示的。
正是这个冰冷而绝望的现实,以及那唯一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
能救中国的,只有光复军!
只有眼前这位统帅指引的这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新生的道路!
八百颗年轻而炽热的心脏,此刻沉甸甸的,再无初闻任命时的雀跃与对权力的幻想。
只剩下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与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的决绝。
而在台上,沈葆桢、张遂谋等一众大员,纷纷被这场景深深感染。
沈葆桢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林则徐身边读书的日子,想起恩师临终前“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嘱托。
他忽然觉得,恩师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
张遂谋则想起更早的岁月。
广西大山里的苦战,天京之变的血雨腥风,石达开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秦远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放下手臂,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泪痕未干却目光如铁的面孔,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这些年轻的“火种”,能否在各自奔赴的岗位上,燃起照亮黑暗的星火了。
他站在台上,如山渊一般!
良久,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潮水般的呼声渐渐平息。
“去吧。”秦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部长和张总督会送你们去码头、火车站。你们的岗位,在等着你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肃然向台下众人,敬了一个光复军的军礼。
台下,所有人,无论文武,无论新老,齐刷刷地,用最标准、最用力的姿态,向他们的统帅还礼。
礼毕,秦远默默转身,走下讲台。
将后续送行、勉励的事宜,交给了沈葆桢和张遂谋。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赘余。
走下讲台的秦远,并未直接返回后面的休息室,而是在礼堂侧廊略作停留,平复了一下胸中激荡的情绪。
刚才那番话,既是对那些年轻人的激励,何尝不是对他自己信念的再次确认与加固。
而在侧门外,余子安已经等候多时。
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神色略显凝重。
见秦远出来,立刻迎上前,低声道:
“统帅,宁波那边有新消息。”
秦远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是陈宜的事情,还是曾国藩的《湘报》?”
余子安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统帅料事如神。两件事,都有。”
“先说陈宜。”秦远脚步不停。
余子安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汇报:
“陈宜到任后,象山陈家立即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迎接,族长陈黎铮亲自带队,场面搞得很大。
这之后,陈家开始向海关系统伸手,派族人去海关求职,想谋差事。”
秦远眉头微挑:“陈宜什么反应?”
“陈宜拒绝了。态度很坚决,据说当场就把求上门来的几个族人挡了回去。”
余子安顿了顿,继续道:“但是,问题出在下面。
镇海海关和象山海关的关长,可能是忌惮陈宜的署长身份,也可能是没摸清底细,在陈宜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默许甚至安排了一些陈家子弟、姻亲进入海关,担任书办、录事、验货员等职,职位不高,但均在要害部门。”
秦远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望向远处的闽江,江面上船只往来,一片繁忙。
“看样子,我们的基层单位的用人流程,还存在一些问题。”他淡淡道。
余子安试探道:“统帅,要不要……干预一下?或者发个文,重申用人纪律?”
秦远摇摇头:“不用。让陈宜自己解决。”
他转过身,看着余子安,目光深邃:
“我相信陈宜。他能从一介白丁做到厦门海关的奠基人,靠的不是运气。他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那两个关长——”他顿了顿,“等陈宜处理完陈家的事,让他们回福州。
用人流程的问题,始终要依靠制度来解决。”
余子安点头,记了下来。
“曾国藩那边呢?”秦远问道。
余子安神色更加凝重,从文件中抽出几份报纸,双手呈上:
“统帅请看。这是《湘报》第一期、第二期的原文,还有从各地收集来的传单、小报。
曾国藩通过清廷的驿站系统,把这些东西发往全国。两期下来,至少印了二十万份。”
“如今,‘曾剃头’……呃,曾国藩‘中兴名臣’、‘理学大儒’、‘挽狂澜于既倒’的名声,已传遍大江南北。
京城里虽有满清亲贵对其声望日隆、手握重兵且掌控舆论深感不安,屡有非议,但都被肃顺还有咸丰,给压了下去。”
秦远接过报纸,冷声一笑:“咸丰不傻,他知道现在能用的,只有曾国藩。这是在饮鸩止渴。”
他不再说话,而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这些报纸。
开始一页页翻看。
第一篇,《哀江宁》,配着那幅触目惊心的插图。
文字悲切,画面惨烈,把天京焚毁的责任全扣在洪秀全头上,顺带把湘军塑造成悲天悯人的仁义之师。
第二篇,《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直接把光复军和太平军绑在一起骂。
还有那些传单,用更通俗的语言,把同样的意思反复传播。
什么“石达开本是长毛余孽”、“光复军就是换了皮的太平军”、“他们分田是收买人心,建厂是图谋不轨”……
秦远看完,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办《湘报》的人,不简单。
这不是老派文人的手笔。
老派文人写文章,讲究引经据典、文以载道。
这套东西,对付读书人有用,对付普通百姓,效果有限。
但这些文章不一样。
它们有插图,有煽情,有简单粗暴的结论,有反复重复的口号。
这分明是后世宣传战的路数。
这个出现在曾国藩身边的玩家,不是一般人啊。
“有意思。”秦远轻声说。
余子安一愣:“统帅?”
秦远没有解释,只是问道:“这些报纸,流传范围如何?”
余子安答道:“很广。江西、湖南、湖北、广东、江苏,都已经有大量流传。
最关键的是,它们正在向浙东、浙西,甚至我们福建的汀州等地渗透。
不少村落大族,都已经收到了《湘报》和相关传单。
虽然目前尚未发现大规模的有组织串联反抗,但人心上的疑虑,已经产生。
尤其是一些原本就对我们新政心存不满的士绅,得到‘湘报声援’,抵触情绪可能加剧。”
“宣传战。”秦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前世见过太多宣传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