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媒时代到网络时代,从政治宣传到商业营销,那些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人用同样的套路来对付自己。
而且,用得还挺好。
毕竟这种系统性的、依托国家力量进行广域舆论攻击和意识形态渗透的手法。
在这个时代,由曾国藩这样一个传统的理学名臣搞出来,实在是有些“超前”了。
这绝不是一个“古人”能自然领悟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而且这个“高人”,恐怕不是普通的玩家,很可能是一个深谙现代传播学和心理战的高玩。
“让曾部长,马上来我书房一趟。”秦远将报纸递还给余子安,忽然道。
余子安眼睛一亮:“统帅要写稿子了?曾部长可是跟我埋怨了许久,说您事务繁忙,好久没给《光复新报》写东西了。”
秦远微微一笑:“是好久没写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曾国藩要打宣传战,要抢话语权,他岂能不接招?
而且他不仅要接,就得接得漂亮,接得让他疼!
曾国藩既然把自己架在‘理学名臣’、‘忠孝楷模’的神坛上,那他就把曾国藩从那神坛上拉下来。
让天下人看看,那袍子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货色!
他一边向统帅府书房走去,一边对余子安吩咐,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曾部长,我要为《光复新报》写一篇社论。标题就叫——”
秦远顿了顿,一字一句:
“《论曾国藩为什么应该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第435章 中国人,沦为奴隶?绝不!
一个时辰后,曾锦谦匆匆赶到统帅府。
他手里抱着一大摞报纸和文件,进门就喊:
“统帅!您可算要写稿子了!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
那架势,活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酒席。
秦远正在看地图,闻言转过身,笑道:“曾部长,你这激动得有点夸张啊。”
“不夸张,不夸张!”曾锦谦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您是不知道,自从《湘报》出来,我这边压力多大!”
“曾国藩手下那个什么叫卢湛清的年轻人,一期印十万份,通过驿站发遍全国,咱们《光复新报》印五万份都费劲。这仗怎么打?”
秦远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湘报》,慢条斯理道:
“怎么打?用脑子打。”
他指着报纸上的文章:
“你看这篇文章,它骂咱们是‘乱贼’,但骂得有没有道理?没有。它就是扣帽子,反复扣,让看的人懒得思考,直接接受结论。”
“这是宣传战的基本套路——简单、粗暴、重复。”
曾锦谦若有所思:“统帅的意思是,咱们也用这个套路?”
“不。”秦远摇摇头,“咱们用更好的套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曾国藩用遍布全国的驿站,咱们没有。但咱们有铁路,有轮船,有电报,有我们自己的邮政系统。这些新式工具,传起消息来,比驿站快得多。”
“曾国藩印十万份,咱们印不了那么多,但咱们可以精准投放。”
“上海、香港、广州、汉口,这些大城市,都是舆论高地。只要拿下这些地方,影响的就是全国。”
“曾国藩骂咱们是‘乱贼’,咱们就摆事实,将咱们干的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让看的人自己判断,谁是贼,谁是官。”
“曾国藩把咱们和洪秀全绑在一起,咱们就把他和屠城绑在一起。
九江屠城、安庆屠城、天京屠城,这些事,都是他曾国藩的湘军干的。
摆出来,让天下人看看,这位‘中兴名臣’手上,沾了多少血。”
曾锦谦听得连连点头:“统帅说得是,咱们有理有据,没什么怕的。”
他顿了顿,又道:“统帅,您的文笔一向犀利,此前不管是对于清廷的文章还是曾国藩的九江屠城,都有极大的影响力。您今天的这篇稿子,一定能刹住湘报的气焰。”
秦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先不急,把你收集来的密报和报纸都给我看看。”
曾锦谦连忙把带来的东西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大摞材料。
有《湘报》合订本,还有厚厚一摞来自各方的密报。
有关于湘军在江西、安徽“筹饷”时纵兵劫掠的控诉。
关于“厘金”盘剥下两湖商民凋敝的数据。
还有关于天京破城前后,湘军各部争抢“战利”、甚至为争夺财物火并的秘闻。
这些材料,如同一块块冰冷而坚硬的基石,在秦远的脑中迅速垒砌。
他闭着眼,思考着文眼和要撰写的内容。
曾锦谦和余子安在一旁看着,什么话都不敢说。
几分钟后,秦远终于睁开了眼,而后提起笔,在稿纸最上方,落下铁画银钩的标题:
《论曾国藩为什么应该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笔锋稍顿,秦远略作沉吟,旋即以破空之势,写下开篇:
【天下苦清久矣,苦洋祸深矣,苦兵燹烈矣!】
【然今日中国之巨患,非仅在于紫禁城之颟顸,东交民巷之贪狼,更在于有衣冠禽兽,操理学之名,行虎狼之实,以亿兆生灵之膏血,染自身顶戴之红缨,却妄图欺世盗名,塑金身以惑众生】
【此人,非曾国藩而其谁?!】
开篇定调,直接将曾国藩从“中兴名臣”的位置,拽入“国贼”与“伪君子”的审判席。
紧接着,秦远笔走龙蛇,文章如长江大河,奔涌而下。
【曾国藩自诩理学传人,口必称‘忠孝节义’。】
【然则,其‘忠’在何处?咸丰二三年,天平天国初起,天下震动,曾氏于湘乡守制,清廷数诏起复,皆以‘孝道’推诿。】
【直至桑梓糜烂,危及身家,方墨绖从戎。】
【此非忠君,实乃保家!】
【其后督师两江,于江西、安徽等地,以‘筹饷’为名,行劫掠之实,厘卡如蝗,税吏如虎,商旅断绝,民不聊生。】
【景德瓷工泣血,祁门茶农号寒,此皆曾氏‘仁政’之功!】
【而其麾下鲍超、李臣典辈,破城则屠,克地则抢,女子玉帛,尽入私囊,‘曾剃头’之名,岂是虚妄?】
【清初,嘉定三屠音犹在耳,而如今太平天国起义几年,曾国藩先后又造下多少杀孽?】
【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与彼所讨之太平天国,又何分伯仲?】
【不过一者明火执仗,一者披着官袍罢了!】
见秦远如此顺畅书写,余子安和曾锦谦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禁靠近观之。
然而这一看,两人都是瞳孔一缩。
因为此刻,秦远的文字,直指曾国藩战略之私与用人之弊。
将湘军,直接打成了曾家的私军。
将曾国藩说成了乱世军阀!
但这还不够,在他们的目光中,秦远接下来的笔墨,直接刺向曾国藩当前最倚重的舆论武器——《湘报》。
及其背后对民族根本利益的背叛。
【尤为可鄙者,近来此獠竟效东施,办一《湘报》,搔首弄姿,欺世惑众。】
【报中所载,无非夸耀其湘军‘战功’,粉饰其地盘‘治绩’,对洪杨西窜之惨状,极尽渲染之能事,意图将天下一切不甘为奴、奋起自救之势力,皆污为‘祸乱之源’】
【然则,我想代天下人问一问曾涤生:尔《湘报》煌煌万言,可有一字提及英法联军陈兵海上,鸦片流毒戕害国人?】
【可有一语反省《南京》、《天津》诸约,丧权辱国,遗祸子孙?】
【可有一心筹划,如何造舰铸炮,御敌于国门之外?】
【没有!通篇没有!】
【有的只是对同族汉家势力的诋毁,对维护一姓一家腐朽朝廷的谀词!】
【尔眼中只有爱新觉罗之朝廷,只有湘军一系之私利,何尝有半分我华夏之国格,亿兆同胞之尊严?】
【洋人炮舰逼临,尔在办报自夸;鸦片白银外流,尔在党同伐异!】
【此非国贼,孰为国贼?】
【此等人物,若听其窃据高位,把持舆论,则中国永无自强之日,永为列强俎上之肉!】
发人深省,实在是发人深省。
曾锦谦和余子安对视一眼,他们两人根本没想过,曾国藩的行径竟然能被抬到这种高度。
国贼之说!
这要是坐实了,那曾国藩之名,可真要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两人也都知道,这篇文章,快到末尾了,都不敢有任何异响。
只是静静的看着秦远笔走龙蛇。
而秦远,也彻底沉浸到了对于这位历史人物的宣泄之中。
【夫天下之大义,在于保种保国,在于富民强兵,在于文明之不坠,在于生民之安乐。】
【而非忠于一家一姓之私产!】
【达开起于草莽,自知愚钝,然不敢忘本。】
【吾等所为,不过收故土,御外侮,均田亩以安民,兴工商以求富,开学堂以启智,练新军以图存。】
【此心此志,可昭日月,可对苍生!】
【吾等与太平军,早已分道扬镳,泾渭分明。】
【吾等之路,乃兼容并包,师夷长技,革故鼎新,建设一真正之现代国家之路!】
【而曾国藩之路,乃是抱残守缺,依附腐朽,对内残民以逞,对外屈膝献媚之路】
【两条道路,孰是孰非,孰利天下,孰祸家国,天下有目共睹,历史终有公论!】
【今以此文,正告天下:曾国藩之流,乃旧时代之残渣,民族之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