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449节

  他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篇题为《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的文章,将太平军、捻军、光复军统称为“乱贼”,论述其源流关系。

  文章还把洪秀全西逃、裹民二十万的责任,隐约与光复军“同源”挂钩,暗示“乱贼一家,其心皆毒”。

  此外,更在字里行间为湘军、为曾国藩大唱赞歌,塑造其“中兴柱石”、“吊民伐罪”的完美形象。

  同时含沙射影,污名化一切不尊清廷的势力。

  张之洞看完,沉默片刻,将报纸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手段。”他冷冷道,“曾国藩这一手,是把咱们和洪秀全绑在一起骂。‘其名虽易,其心则一’这八个字,就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所有事,都打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张之洞转向钱维翰,郑重道:

  “钱公子,这份报纸,是从何处得来?”

  钱维翰答道:“回总督,是家父从一位来宁波的徽商那里得到的。

  那位徽商说,这期《湘报》已通过朝廷驿站发往全国,江南各府县都有流传。家父担心……”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家父说,曾国藩办此报,其意不仅在宣扬战功,更在污蔑光复军,混淆是非,动摇东南士民之心。

  我钱家虽系商贾,位卑言轻,却也知忠奸善恶,晓大义所在。

  日后若有消息,我钱家愿为光复军之耳目,竭尽绵薄,以效微劳。”

  这番话,几乎是将钱家的立场和“投名状”递到了张之洞面前。

  不仅送来敌人的宣传品示警,更明确表示愿意充当光复军在地方上的眼线和合作者。

  张之洞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钱家长子。

  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他想起钱汝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想起那个老人从一开始就押注光复军的决断。

  从最初主动签下赎买契约,到后来让儿子来问“若洋人炮舰开火,光复军战否”,再到今日送来《湘报》……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每一步,都在向光复军表明立场。

  “钱老太爷深明大义,有心了。”

  张之洞缓缓道,语气诚恳,“请钱公子回去转告老太爷,这份心意,张之洞铭记在心。

  也请钱公子转告老太爷,光复军行事,赏罚分明。凡于国于民有功者,必不相负。”

  钱维翰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多谢总督!多谢左公!”

  他又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左宗棠看着张之洞,微微一笑:“这钱家,倒是会做人。”

  张之洞点点头:“钱汝霖此人,眼光毒辣,行事果断。

  当初咱们刚入宁波,他就主动签了赎买契约。如今又送来《湘报》表忠心。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大助力,要么成为大隐患。”

  “那你觉得,他是哪种?”

  张之洞沉吟片刻,道:“以目前观之,其种种作为,皆指向欲全力靠拢光复军,在新朝中谋一席之地。

  其家族利益已与光复军在浙东的统治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短时间内,应是可信可用之助力。

  然其家族庞大,关系盘根错节,商人本性逐利,未来若遇更大风浪,或利益有变,其心是否依然如故,犹未可知。

  所以,这钱家,可用,但不可不防,更不可全赖。”

  左宗棠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能作此想,甚好。”

  “治大国如烹小鲜,用人亦是如此,火候分寸,至关重要。

  钱家可用,但新政之基,仍在光复军自身之骨干,在如刘学义、李端棻这般的新鲜血液,在基层乡公所,在千千万万分得田地的百姓之中。

  这一点,石统帅,比我们看的透彻。”

  “借力士绅,是为稳局,培植根基,方为长远啊!”

  左宗棠这番话,可以说是将地方与朝堂的个中三味都说尽了。

  张之洞自然能听懂,他点点头道:

  “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琢磨钱家。而是这《湘报》,到底传到了浙江哪些地方?有多少人看到了?”

  说完,他拿起《湘报》,投注其上的目光,满是凝重:

  “钱汝霖能收到,就说明,浙江其他大族,也都收到了。

  慈溪冯家、镇海邵家、鄞州其他家族……甚至那些中小士绅,恐怕人手一份。

  能在咱们浙江弄出这么大的声势,说明我们的关卡稽查、驿路管控、乃至地方上的思想戒备,还有漏洞。”

  左宗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

  “大战在即,最忌讳的事,就是人心不齐。”

  “如果因为一份报纸,就有人心生异动,甚至暗中与清廷勾连,那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孝达,”

  左宗棠回过头,叫着张之洞的字:“你行事果决,就是少了一丝杀伐。”

  “记住一点,对于此等首鼠两端、心怀叵测之辈,无需犹豫,不必姑息,当以雷霆手段,立即铲除!

  抄其家,没其产,首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

  要用血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在光复军治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恐惧,才是最有效的震慑!”

  张之洞心中一震。

  这番话,满是冷酷与血腥。

  他想起左宗棠在宁波做的事。

  这个曾经的大清巡抚,如今对清廷的决绝,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要彻底。

  “左公说得是。”张之洞郑重道,“学生明日便命人彻查,看这《湘报》在浙江流传的范围。若有家族因此动摇,甚至暗中与清廷勾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绝不姑息。”

  左宗棠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张大人,你能这么想,老夫就放心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湘报》,又看了一遍:

  “不过,这事也不能只靠打压。曾国藩用报纸骂咱们,咱们也可以用报纸反驳。”

  “左公的意思是……”

  “让曾锦谦在《光复新报》上写文章,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分田、办学、建厂、抗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再写洪秀全做的事,烧城、裹民、杀人……哪一件不是祸国殃民?”

  “让天下人自己看,谁才是‘贼’。”

  张之洞点头:“学生也有此意。另外,咱们还可以通过上海的洋人报纸,把消息传出去。

  洋人报纸在江南士绅中流传甚广,影响力不比《湘报》小。”

  左宗棠赞道:“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左宗棠起身告辞。

  张之洞送到门口,忽然问道:

  “左公,您说,曾国藩办这《湘报》,到底是为了什么?”

  左宗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为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有讽刺,也有感慨: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湘军的地位,为了……他曾国藩的将来。”

  “你以为他曾国藩是愚忠之人?

  他要是愚忠,早就死在江西了。

  他能活到今天,能把湘军带到这个地步,靠的就是一个字——算。”

  “算朝廷需要什么,算自己能得到什么,算每一步的得失。”

  “如今洪秀全跑了,天京拿下了,湘军功高震主。朝廷会怎么想?咸丰会怎么想?满洲亲贵会怎么想?”

  “曾国藩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这《湘报》,就是他的后路之一。”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中兴名臣’、‘理学名儒’,让天下人敬仰,让朝廷不敢轻易动他。”

  左宗棠说完,转身踏入夜色。

  张之洞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他望着左宗棠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左公看曾国藩,看得如此通透。

  那左公自己呢?

  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房。

  案头,那份《湘报》静静地躺着。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目光落在那句话上:

  【其名虽易,其心则一,皆欲颠覆我大清社稷、灭绝我圣教伦常者也。】

  “颠覆大清社稷?”张之洞冷冷一笑:“大清社稷,还用得着我们来颠覆吗?”

  不过这份报纸,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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