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港的税则清晰,查验相对高效,治安也好,对他们而言有利可图。
何况,英法联军主力即将北上,他们也需要东南沿海保持一定程度的‘稳定’和‘通商’,以便获取补给,观察风向。
这生意,他们舍不得真断。
所谓封锁,七分是威慑,三分是做给伦敦看的姿态。”
张之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陈宜到任后,海关效率又有提升,本月关税或许还能再增一成。”
“哦?”左宗棠眼睛一亮,“陈宜,这人怎么样?”
“学生与他谈了一下午,确是人才。”
张之洞语气中带着赞赏:“思路清晰,见识开阔。”
“我们聊了几句浙江海关的事,他说统帅嘱咐他,咱们的对手是上海,要吸引洋人投资,扩大工业产值,开发河运海运。”
左宗棠点头:“石统帅看得长远。上海是洋人的地盘,但咱们宁波,若能经营得当,未必不能与上海一较高下。”
张之洞叹道:“是啊,只是时间太紧了。英国人还在海上堵着,曾国藩攻破天京,迟早会与李鸿章合流南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左宗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大人,你知道老夫当初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
张之洞一怔:“左公的意思是……”
“因为老夫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左宗棠的目光深邃起来,“那是一种……敢与天地争命的气魄。清廷没有,太平军没有,洋人也没有。只有你们光复军有。”
“时间紧,不怕。敌人强,也不怕。怕的是自己先泄了气。”
“张大人,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前面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这点风浪,算什么?”
张之洞听着这番话,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站起身,对着左宗棠深深一揖:
“左公教诲,学生铭记。”
左宗棠笑了笑,突然问道:“我听说陈宜就是宁波象山人,他那个宗族,今日可有动静?”
张之洞微微一怔,随即叹道:“象山陈家今日动静闹得颇大,族长亲自带人来迎接,好不热闹。”
“陈宜倒是把得住,只是这陈家……太不懂分寸,敲锣打鼓,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族中出了个海关大员。”
“依我看,此非家族之福,恐为取祸之道。”
左宗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宗族,乃我华夏千年痼疾。
每逢王朝鼎革,总有旧族衰颓,新族崛起,依仗的便是从龙之功、地方盘踞。
陈家,怕不是存了借此机会,取代鄞州钱家、慈溪冯家,成为浙东新贵的心思。
他们以为,陈宜这官位,便是他们攀附新朝、攫取利益的阶梯。”
他顿了顿,看向张之洞,目光深邃:
“可石统帅派陈宜来,用意恐怕恰恰相反。
非是要扶植一个新宗族,而是要斩断宗族干政、左右地方的旧习。”
张之洞心中一动:“左公的意思是……”
左宗棠一字一顿:“宗族影响地方,是千年痼疾。从前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只要他们交粮纳税就行。但光复军不一样。”
“光复军要的,是直接将政令贯彻到乡里,而非通过地方豪强中转。”
“宗族士绅可以经商,可以办厂,可以将资本投入实业,但绝不允许其形成地方性政治势力,干预行政、司法、乃至兵事!”
“这是红线。”
他盯着张之洞:“石统帅为这新朝划出的不可逾越的红线。”
张之洞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陈宜在码头与家人重逢时的神情。
那个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那种平静之下的克制。
“所以,陈宜这一关,不好过。”张之洞低声说着。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家族不在福建宁波了。
左宗棠点点头,目光老辣道:“现在,就看陈宜自己,以及他那昏了头的族人,能不能看的清楚,看的明白了。”
“若看得明白,循规蹈矩,只经商不干政,陈家或可成浙东巨富。若看不明白……”
他没有说下去。
但张之洞懂了。
他想起了赵德昌。
想起了那个在公道台上被枪决的团练总办。
“左公放心,”张之洞郑重道:“学生心中有数。陈宜那边,学生会留意。若他真敢以权谋私、徇情枉法,学生绝不姑息。”
左宗棠摆摆手:“也不必太紧张。陈宜能在厦门做出那般成绩,不是糊涂人。他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他那个族长,还有那些族人……”
老人冷笑一声:“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脑子。”
第433章 曾国藩是中兴名臣’?‘理学名儒’?
张之洞心中凛然,暗赞左宗棠眼光老辣,一眼看穿了统帅派陈宜回籍任职的深意。
既是用其才,更是用这柄“家传刀”来切割宗族顽疾,立威示警。
他觉得,陈宜本人,应该是看的明白的。
现在就看陈宜能不能稳得住他的家族了。
两人沉默片刻,张之洞适时:
“左公,台州水泥厂那边,下个月就能正式投产了。”
左宗棠眼睛一亮:“这么快?”
“是。工人和技术员都是从福建调来的,日夜赶工。
第一批水泥,预计能产五千袋。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全部运往舟山和宁波,加固沿海炮台。”
左宗棠点头:“好。舟山是门户,宁波是根本。
这两处的炮台,一定要修得固若金汤。四月份了,英国人怕是要北上了。”
“学生也是这么想。”
张之洞走到墙边,指着地图,“舟山这边,何将军离开前加固了定海的炮台,又留下三千守军。
宁波这边,甬江口那几门克虏伯炮一直没撤,炮兵也轮班值守。英国人若真敢动手,至少能扛一阵子。”
左宗棠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忽然问道:“新兵训练如何了?”
“两万新兵已送往福建,编入第五军整训。剩下两万,分散在各府县,以乡所为单位,边务农边训练。农忙种田,农闲练兵,不耽误生产,也能随时应战。”
左宗棠点点头,感慨道:“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比老夫当年在浙江三年还多。”
张之洞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左公,学生今日收到统帅府的人员调动文书了。”
“哦?那些公考考生,要分配了?”左宗棠来了兴趣。
他在福建的时候,就听说了光复军的公考制度。
笔面过了之后,竟然还要随军征战,去地方接触基层,真正做到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这种取仕思路,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现在听到开始分配了,他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张之洞从案头取过一份公文,递给左宗棠:
“是。去年公考录取的考生,经过随军和在台湾历练,现在按评分分配到福建、浙江、台湾三地。分到浙江的,名单在此。”
左宗棠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起来。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籍贯、实习单位、评分、分配职位。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刘学义……台州海关关长?”
张之洞点头:“这个人在台湾缉私有功,除夕夜截获了英国商人的走私船,还缴获了重要文件。海关系统正缺人,陈宜点名要他去台州。”
“李端棻……绍兴府萧山县县长?”
张之洞笑道:“这是学生的老朋友了。当初学生进京赶考,与他相识。
此人学问扎实,做事稳重,随军在浙江待了几个月,表现突出。
萧山是新附之地,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
左宗棠继续往下看,眉头渐渐舒展:
“县长五人,县丞十二人,海关各口关长七人,乡长、干事三十余人……这份名单,倒是有心了。”
张之洞道:“沈部长亲自拟的名单。县长以上的职位,都是前年公考已经在地方磨砺过的老人,或是军队转职人员。这些新人,最高的也就是县长。”
左宗棠赞道:“沈葆桢不愧是和李鸿章齐名的同榜进士。这安排,既给了新人机会,又不会让他们一步登天乱了规矩。循序渐进,量才录用,正是吏道。”
张之洞点头:“左公说得是。如今浙东百废待兴,正缺人手。这批人下来,学生的担子能轻不少。”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周武的声音:
“总督,钱家公子求见,说有要事。”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钱家?
“请他进来。”
片刻后,钱维翰快步走进书房。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进门后先向左宗棠深深一揖,又转向张之洞行礼。
“张总督,左公,深夜打扰,还请恕罪。”
张之洞摆摆手:“钱公子不必多礼。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钱维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呈上:
“张总督,家父命学生将此物送来,请总督过目。”
张之洞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报头两个大字:《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