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湛清点点头,认真道:“《湘报》之创立,正当其时。
其定位,当为全国性之权威政论、新闻大报,不仅报道军事捷报,更应关注教育启迪、洋务实业、民生治理。
借由此报,吸引天下有志于挽救危亡、忠于朝廷、认同中堂与湘军理念之才俊,共谋大业。”
“如今,洪逆秀全裹挟二十万军民西窜,沿途必然生灵涂炭,此乃当前最热之新闻,举国瞩目。”
“我们必须紧紧抓住此热点,借天下人对惨剧之关注,极大提升《湘报》之影响力与受众基础。”
“继续说下去。”曾国藩身体微微前倾。
“学生以为,可分两步走。”
卢湛清条理分明道:“其一,军事上,请中堂严令彭军门水师、鲍军门霆军等部,水陆并进,对洪逆残部做持续之追击、袭扰。
我军依照计划,在后方尾随,如实报道沿路惨剧即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至于惨剧之根源,自当归于洪逆之暴虐,太平天国之邪说。
李秀成部与之同源,光复军石达开亦曾为其翼王,此等关联,正可见于报纸之上。
即便不能直接指控,亦要在读者心中埋下‘天下叛逆,其行一也’之印象。
如此,可抬升我湘军及一切官军‘吊民伐罪、重整乾坤’之正面形象,踩低所有叛逆势力之正当性。”
曾国藩手握着卢湛清交上来的那份第二期初稿,浑浊的眼珠,骤然闪过一丝光彩。
他紧紧盯着卢湛清。
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间,便勾勒出了一套利用惨剧、操控舆论、打击政敌的完整策略。
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对人性与传播规律的洞察之深刻,令久经宦海、见惯阴谋的曾国藩,也感到一丝寒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利器”的兴奋。
“其二,”
卢湛清仿佛没看到曾国藩眼神的变化,继续道,“在获取足够多、足够震撼的素材后,《湘报》当连续刊发系列报道。
同时,利用朝廷支持之驿站系统,将新刊之《湘报》,加大向江苏、浙江、福建等光复军影响较大之地区投放。
不仅要送入城市,更要设法进入乡镇,甚至……可仿效《光复新报》低价或免费赠阅之法,直入其基层,搅动其人心。
让那些对光复军抱有幻想之百姓士子,看看与他们‘同气连枝’的太平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也让光复军治下之民心生比较。
是追随制造惨剧的‘同路人’,还是归附平定惨剧的王师?”
沉默。
一瞬间,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
曾国荃在一旁看着,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发凉。
兴奋的是,大哥终于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开始重视舆论。
发凉的是,这个卢湛清,太狠了。
他算计人心,算计舆论,算计二十万百姓的生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转念一想,乱世之中,不狠,怎么活?
光复军那边,难道就不狠?
只是他们狠的方向不一样罢了。
曾国藩心中,却猛地跳出两个字。
【毒士】
此子之谋,不仅狠,而且准,直击要害。
他不仅要借洪秀全的溃败为自己刷声望,更要利用这滩血水,将李秀成、甚至石达开都拖进来染脏!
更要借此,将舆论的触角,反向伸入光复军的腹地!
然而,这“毒计”,眼下对湘军,对他曾国藩,有百利而无一害。
“湛清之策……甚为周详。”
曾国藩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便依此办理。”
“烈文,你协助湛清,调配人手,务必搜集详实惨状,润色成文,务求字字血泪,触动人心。
沅甫,你传令彭雪琴、鲍春霆,追击之事,可按湛清所言布置。
至于《湘报》发行,我会再向朝廷上奏,请旨加大驿传支持,务必让这份报纸,以最快速度,传遍南北!”
“是!”赵烈文、曾国荃齐声应道。
“湛清,”曾国藩看向卢湛清,目光深邃,“《湘报》总编一职,由你全权负责。一应人员、经费,你可直接向烈文申领。
我要这份报纸,成为我湘军之喉舌,成为扫清妖氛、正本清源之利器!”
“学生必竭尽全力,不负中堂重托!”
卢湛清,郑重一揖。
三月下旬,第二期《湘报》如期发行。
这一次,依然印了十万份,依然通过朝廷驿站系统发往全国。
报上刊登了彭玉麟水师、鲍超陆军追击太平军的“战报”,详细记述了沿途收拢难民、截获辎重、小规模交战的经过。
报上还刊登了数十篇“难民自述”,由文士整理润色,用第一人称讲述被裹挟西逃的惨状,以及被官军“解救”后的感激涕零。
报尾,附了一则《本馆启事》:
“本馆现面向全国征稿。凡有关于长毛之祸、洋务之兴、时局之变之文章,不拘体裁,不论长短,均可投寄。
一经采用,酬以润笔。
来稿请寄:江宁湘军大营《湘报》馆。”
这则启事,意味着《湘报》不再只是一份“战报”,而是一份面向全国的、开放征稿的“时政报纸”。
它的野心,昭然若揭。
(昨天写的太纠结了,越想写好,写的也慢,自己的阈值一直被提升,导致写的普通都写不下去。晚上还有,感谢“暗黑世界大魔王”的盟主)
第431章 浙江之变,宗族大族(给“三笑解千愁”加更)
三月末的宁波,春意已浓。
甬江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江面上帆影点点,商船往来不断。
码头上,工人们扛着货包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繁忙的喧嚣。
相较于天下因天京焚毁、洪秀全西窜而掀起的轩然大波。
浙江,尤其是新近光复的浙东数府,正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悄然进行着一场深刻而静默的变革。
宁波海关衙门的二层小楼上,张之洞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气息的春风。
他比几月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眉宇间那股书卷气被几分沉稳干练所取代。
二十四岁的浙东总督,这几月来经手的事务,比许多官员一辈子经历的还要多。
“张兄好雅兴。”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张之洞转过身,看见陈宜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这位新任浙江海关总署署长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达开装。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套服装,正是石达开亲自设计。
秦远穿上了之后,还鼓励光复军全军上下都穿。
现如今,学生穿青年装,成年人穿达开装已经成了风潮。
而且光复军也不搞什么等级官服。
这达开装,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官员的标准服装。
陈宜本就生得清俊,配合着这一身打扮,更显得英气勃勃。
“陈兄来了。”张之洞笑着迎上去,“昨夜睡得可好?”
“托张兄的福,一夜无梦。”陈宜走进屋内,环顾四周,“这海关衙门倒是简朴得很。”
张之洞苦笑:“哪里是什么衙门,就是从前宁波府的一处闲置库房改建的。陈兄莫嫌简陋,等日后关税充盈,咱们再起高楼。”
两人分宾主落座,周武亲自奉上茶来。
陈宜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赞道:“好茶。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
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陈兄好眼力。正是从福建运来的,统帅前些日子让人捎来的,说是给我们这些在外的官员尝尝‘家乡味’。”
“统帅有心了。”陈宜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张兄,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张之洞点头:“正合我意。”
他从案头取过一叠文书,递给陈宜:“这是浙江各口岸的现状统计,陈兄先过目。”
陈宜接过,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喜:
“张兄,这几月时间,你把浙江打理得如此之好,真是令人佩服。”
张之洞摆摆手:“陈兄过誉了。征兵、乡所、教育、安置乡绅……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
若不是左公坐镇,帮我分担了与洋人扯皮的琐事,我怕是早就焦头烂额了。”
“左公那边如何?”陈宜问道。
“还在谈。”张之洞叹道,“英国人那艘‘翡翠鸟’号至今还在甬江口外漂着,隔三差五就要派小艇来递照会。
左公倒是不急,每天跟他们在谈判桌上磨。
洋人要扩大租界,我们不允。
洋人要承认《天津条约》,我们不认。
洋人要开放鸦片贸易,我们更不答应。”
“就这么僵着?”
“就这么僵着。”张之洞微微一笑,“左公说,英国人现在的心思在北边,没工夫真跟我们动手。
他们要谈,我们就陪他们谈;他们要耗,我们就陪他们耗。
耗到他们北上大沽口,耗到他们跟咸丰打起来,耗到他们腾不出手来,咱们就能多争取几个月的时间。”
陈宜点头:“左公看得透。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把浙江的根基扎得更深了。”
他顿了顿,又道:“张兄,你方才说的几件事,现在进展如何?能否详细说说?”
张之洞来了精神,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浙江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