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之事,已经全面落实。浙江八府,兵役登记接近尾声。
适龄壮丁,逐一造册,预计可征新兵四万余人。
其中两万已经派往了福建参与第五军的整训,另外两万将用于组建浙江地方民兵守备。”
没办法,不用民兵代替地方守备军队,粮饷根本吃不消。
这一点,陈宜还是知道的。
张之洞继续道:“至于基层乡公所,已在宁波、绍兴、台州三府全面铺开。
每乡设乡长一人、文书一人、干事若干,负责户籍、税收、调解纠纷、组织生产。
温、处、金、衢、严五府,也正在逐步推进。”
“教育方面,扫盲班在各县陆续开办,新式学校仍欠缺教师,目前只在宁波开设。”
“首批招收的学员,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也有不少成年人。
教材是简化过的《千字文》、《算术启蒙》以及《光复新报》的选篇,目标是“开民智,明事理。”
“至于那些良善有声望的乡绅地主……”
张之洞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事最是棘手。”
“既要让他们把田交出来,又要安抚他们,引导他们把资金投向工商。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宁波这边,钱家已经牵头,联合冯、邵几家,筹办了‘浙东海运公司’。
第一期股本五十万银元,咱们光复军投了二十万,剩下的由他们认购。
公司已经买了两艘二手洋船,准备跑宁波至上海、宁波至福州、乃至宁波至日本的航线。”
“台州那边,有当地绅商合办了‘台州水泥厂’。咱们派了技术员去指导,预计下几月就能投产。”
“绍兴那边,生丝厂也在筹建中。绍兴本是蚕桑之地,从前生丝被洋行压价收购,利润微薄。
如今咱们自己办厂,自己出口,利润至少翻一番。”
陈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张兄,你这几个月,顶得上别人几年了。”
张之洞却摇摇头:“陈兄,你别光夸我。你那边才是重中之重。
海关税收,是咱们的钱袋子。
统帅让你来浙江,是让你把浙江海关打造成第二个厦门,甚至超越厦门。”
他从案头又取过一份文书:“这是浙江各口岸去年的贸易额估算,以及今年的预期。陈兄看看。”
陈宜接过,仔细研读。
去年浙江全境尚未平定,贸易额波动很大。
宁波口岸全年贸易额约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其中茶叶、生丝、棉布占了大头。
但受战乱影响,实际税收只有不到四十万两。
今年预期呢?
张之洞在文书上写着:宁波口岸预计贸易额可达两千万两以上,温州、台州、绍兴各口岸合计可达八百万两。
若按光复军“值百抽五”的关税税率,全年关税可达一百四十万两以上。
“一百四十万两……”陈宜喃喃道,“这只是初步预期。若经营得当,三年内翻一番,也非难事。”
张之洞点头:“正是。所以陈兄,你的担子,不比我轻。”
陈宜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张兄放心,陈某定当竭尽全力。”
“统帅于我来前亦有嘱咐,浙江海关,目标非仅在收税。”
“其中一条,便是与上海争锋。上海借租界与长江之利,已成中外贸易之首埠。
我宁波、温州、台州诸港,需以更高效之管理、更公平之章程、更便利之设施,吸引洋商,分流货殖。”
张之洞点头:“这些,我会派人手协助陈兄施行。”
陈宜点点头:“这其二,乃是扩大工业所需原料与机器之输入。
英人虽有封锁禁运,然普通商货、民用机器、基础原料,仍有隙可乘。
需利用可靠之南洋侨商、闽粤海商网络,甚至与某些不那么‘听话’的洋行私下接触,维持关键物资流通。”
张之洞细细思索着,说道:“宁波有不少法国商人和美国商人,倒是可以接触接触。”
陈宜道:“还有一条,开发内河与沿海航运。”
“统帅嘱咐,浙东、浙西乃至皖南、赣东北乃是一个整体,如果能将这四地之货物,更便捷地汇聚输出,将为我光复军带来极为丰厚的税收。”
“此三项,正是浙江未来之海关要务。”
张之洞听完,忍不住击节赞叹:“正合我意,陈兄,你我都清楚。福建之成功,在于将赎买田产之银,巧妙导引于工商。”
”浙江士绅资本更为雄厚,一旦‘浙东海运’、‘浙江生丝’、‘三江水泥’等数家公司,能迅速获利,不愁民间资本不蜂拥而至。
届时,生产、运输、贸易一环扣一环,浙江经济便可盘活,税源自然广开。”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海关管理细节,谈到浙江物产特色,又及如何应对英国可能的进一步刁难,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正说到兴头上,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
张之洞与陈宜对视一眼,都露出诧异之色。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张之洞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护卫连长周武匆匆进来,对张之洞低语几句,目光却瞟向陈宜,欲言又止。
“何事?”张之洞问道。
周武略一迟疑,道:“总督,是……象山陈家的人来了。敲锣打鼓,抬着匾额贺礼,说是来恭贺他们家……陈署长高升。”
象山陈家,陈宜的宗族。
陈宜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来之前就已料到会有此一幕,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张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张兄,陪我一起出去看看吧。”
张之洞点头,与他并肩走出衙门。
海关衙门外的街道上,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队人马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锦袍,腰束玉带,一脸喜气洋洋。
他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再往后是十几名族人,扛着“欢迎陈氏麒麟子荣归故里”的牌子,还抬着几口大红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
那老者一见陈宜走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
“哎呀呀,果然是我们陈家的麒麟子!”
“陈宜贤侄,老朽陈黎铮,忝为象山陈氏族长,特率族人前来迎接!”
那对中年夫妇也快步上前。
那妇人一看见陈宜,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宜儿!我的儿!你可算……可算回来了!
你这两年到哪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娘还以为……还以为你……”
她泣不成声,伸手想去摸陈宜的脸,又有些怯怯地停下。
陈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看向那妇人,又看向旁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陈广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独自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悄悄离开象山陈家。
没有告别,没有书信,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福建那边有个光复军,在招贤纳士,在办“公考”。
他想去看看,想去闯一闯。
父亲一直不赞成他经商,想让他读书考功名。
可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连个秀才都没中。
在家族里,他是那个“不成器”的支脉子弟,是那个只会摆弄算盘、摆弄账本的“商贾之徒”。
他不甘心。
所以他走了。
如今回来,是以浙江海关总署署长的身份。
本以为,两年颠簸,生死线上挣扎,在厦门海关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自己已心硬如铁。
可此刻,血脉亲情带来的冲击,依然让他喉头微哽,眼眶发热。
他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双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父亲陈广顺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族长陈黎铮凑过来,满脸堆笑:“宜贤侄啊,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可把家里人急坏了。
你娘天天哭,天天盼,眼睛都快哭瞎了。
如今你衣锦还乡,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他回头朝那些扛牌子的族人大声道:“都过来,见过咱们陈家的麒麟子!”
十几个族人齐刷刷上前,躬身行礼,口中称颂。
陈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族长为什么这么热情。
象山陈家,在宁波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族,但在钱家、冯家、邵家这些顶级门阀面前,始终矮了一头。
如今族里出了个在光复军当大官的后辈,还是执掌全浙海关的署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能理解族长的兴奋。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前往浙江前,给统帅的承诺!
陈宜没有拆穿,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