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些文稿上。
他想起数年前,自己初建湘军时,那些血战,那些牺牲,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成了,自然会有公论。
现在他才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然会有”的公论。
公论,是需要人去争的。
“湛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第一期《湘报》,印了多少份?”
卢湛清答道:“回中堂,第一期印了十万份。通过朝廷驿站系统,发往全国各府州县。”
“反响如何?”
曾国荃抢着答道:“大哥,卖爆了!十万份,不到半个月就卖光了!尤其是那幅插图,配上那篇文章,简直是……怎么说来着……”
“洛阳纸贵。”卢湛清淡淡补充。
“对!洛阳纸贵!”曾国荃兴奋道,“各地书商都来催着要第二期,有些甚至预付了定金。”
曾国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十万份,发往全国,不到半个月卖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有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看到了这份报纸,看到了那些文字,那幅插图。
意味着他曾国藩的名字,他湘军的功绩,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传遍天下。
这是他十年来浴血奋战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湛清,”他忽然问道,“你说,光复军的《光复新报》,一期印多少份?”
卢湛清一怔,随即道:“据学生所知,《光复新报》在福建、浙江、台湾等地发行,每期印数约在三万至五万之间。偶尔有重大新闻,会加印至八万。”
“三到五万。”曾国藩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湘报》第一期,十万份。
这是清廷全力支持的结果。
两千多处驿站,一万四千多所急递铺,七万多驿夫,四万多铺兵。
这套从秦朝就开始建设、在清朝达到巅峰的国家驿传系统,此刻成了《湘报》最强大的发行网络。
光复军再厉害,能有这样的网络吗?
不能。
这就是清廷的底蕴,是两百多年统治积累下来的家底。
但光复军有别的。
他们有钢铁厂,有兵工厂,有铁路,有电报,有新式学堂,有……
有石达开。
那个从太平军分裂出去、在东南一隅另立门户的人,正在用一套全新的逻辑,快速崛起。
而自己,此刻也终于找到了一条对抗这种崛起的路——
舆论之路。
他轻轻叩击着报纸:“我以前只道舆图战阵、粮秣兵员方是根本,对这等文字宣传之事,未免有些轻忽了。
如今看来,这报纸一物,用得好,实不亚于十万精兵。
光复军以《光复新报》蛊惑人心,动摇我湘楚根基,我们便以《湘报》正本清源,夺回这‘舆论’的话语权。
这一步,走对了。”
曾国荃见兄长满意,心中大定,连忙笑道:“大哥日理万机,以前心思全在剿灭长毛、稳固朝局之上,对这些文墨细务自然难以兼顾。
如今洪杨首逆虽遁,然余孽未清,东南又有闽逆虎视,正需此等利器,内安军心,外正视听。
小弟听闻,光复军在其营中,专设‘宣教员’,每日给兵丁读报讲报,灌输其说,故而其卒用命,不畏死。
我们何不效仿?
在湘军各营,也择通文墨、晓事理之人,每日为弟兄们宣读讲解《湘报》,使上下皆知我等为何而战,所战为何。
再将报纸多寄些回湖南老家,让父老乡亲都知道,他们的子弟在前线,是为国讨逆,为民除害的英雄,并非只是厮杀汉。”
曾国藩捻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沅甫,你此议……甚佳。不过,这番话,怕不全是出自你之本心吧?”
曾国荃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大哥明察秋毫。”
“卢先生确与小弟论及此事,他说光复军与我等争夺的,不仅是土地城池,更是人心向背,是这‘舆论阵地’。
我们断不能任由《光复新报》这等‘毒草’流布天下,蛊惑士民,必须用我们的《湘报》,将其压制下去。
将天下人的眼睛和心思,都拉回到‘忠君卫道、平定叛乱’的正轨上来。”
“舆论阵地……人心向背……”
曾国藩看向卢湛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点头,“此言不虚。”
他站起身,走到废墟边缘,望着远处正在清理的街道。
“湛清,你方才说,第二期要写追击之事。那你觉得,彭玉麟和鲍超,该追到哪一步?”
卢湛清立刻上前,落后曾国藩一个身位,目光看向西方。
“中堂,学生以为,追,是一定要追的。但怎么追,追到什么程度,大有讲究。”
“哦?说说看。”
卢湛清沉吟片刻,缓缓道:“洪逆裹民西逃,速度必然不快。我军水师沿江追击,陆军尾随其后,若真要以死相拼,未必不能将其截住。”
“但截住之后呢?”
他转向曾国藩,目光清亮:“二十万百姓,被裹挟其中。若我军全力攻击,这些百姓会死伤多少?这罪名,谁来担?”
曾国藩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可若不全力追击,洪逆当真窜入湖北、陕西,那西北糜烂,又该谁负责?”
卢湛清微微一笑:“中堂,这就是学生说的‘角度’问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铺在废墟的一块石板上,指着天京至安庆、九江一线:
“我军可以追,但要追得有分寸。”
“水师沿江封锁,截断洪逆渡江之路;陆军尾随其后,不断袭扰,迫使其丢弃辎重、掉队百姓。”
“这样一来,一方面,洪逆一路西逃,一路丢人,等他到了湖北,身边还能剩下多少?”
“另一方面,这些被丢弃的百姓,我军可以收拢、安置。”
“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开口,让他们告诉天下人,他们经历了什么,是谁害得他们流离失所,是谁救他们于水火。”
他抬起头,看着曾国藩,眼中尽是冷峻之色:
“中堂,那些百姓,是最好的证人。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他们的口,就是最锋利的刀。”
曾国藩听着这番话,心中渐渐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一块冰。
二十万人的生死,在他眼中,尽是一把把锋利的刀。
这让他想起一个人。
石达开。
那个在东南崛起的人,据说也是如此冷静,如此善于计算。
但石达开的冷静,用在建工厂、修铁路、练新军上。
而这个卢湛清的冷静,用在……
用在舆论战上。
“湛清,”曾国藩忽然问道,“你方才说,光复军的报纸,每期印三到五万。
依你之见,这《湘报》后续,当作何经营,方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效,压倒那《光复新报》?”
卢湛清想了想,道:“中堂,若论发行量,《湘报》依托朝廷驿站系统,短期内便可远超《光复新报》。但若论影响力……”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光复军虽只踞闽、台、浙八府之地,却尤在席卷半壁之太平天国之上。”
“何也?盖因其善用宣传,掌控舆论。”
“《光复新报》每期必载其新政成果,更屡屡报道其与洋人据理力争、不卑不亢之事迹。
此等报道,于寻常百姓,乃安居乐业之盼;
于士林学子,乃经世济民之范;
于天下人心,则是一剂描绘未来、凝聚希望的猛药。
反观我朝……呃,某些地方,则多载战乱、灾荒、赔款、洋患,民心自然浮动。”
曾国藩眉头微皱:“你有何意见?”
卢湛清点头:“学生以为,《湘报》的作用,不是去和光复军比谁更好,而是……”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是贼,谁是官。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不敢轻易投向光复军。
让那些已经在光复军治下的人,心中存疑,不敢全力支持他们。”
“中堂,这天下,终究是要讲个名分的。
光复军做得再好,也是‘反贼’。
只要我们把这个‘反贼’的帽子给他们扣死了,他们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因为——‘反贼’做的事,再好,也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而官军做的事,再差,也是维持正统,恪尽职守。”
曾国藩眼中精光一闪。
他听懂了。
这是要把光复军的一切作为,都定性为“阴谋”,把他们的成就,都解读为“蛊惑人心”。
这样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读书人,那些还心存顾忌的士绅,就不敢轻易投靠。
而那些已经在光复军治下的百姓,也会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而心存疑虑。
这比刀枪更厉害。
这是诛心。
“好。”曾国藩缓缓点头,转头看向他:“你有具体的章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