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去福建,去亲眼看看,那光复军究竟是真有经天纬地之能,还是又一个欺世盗名之徒!”
“若为真,便以此七尺之躯,试他一试这新路!若为假,大不了一死,也好过在此苟全性命,坐以待毙!”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同去!这书,读得憋屈!”
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七八个年轻士子站了起来,走到林启和陈瑜身边。
他们大多家境寻常,功名之路渺茫,对时局早有不满。
如今这太平天国驱赶二十万生民,使得生灵涂炭,曾国藩的朝廷军队炮轰百姓,视百姓为蝼蚁。
更是激得他们想要做出改变,过一种新的人生。
郑先生看着这些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几句话: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可如今,长夜真的要亮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正在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历史,或许就是由无数这样的选择,一点一点改变的。
窗外,雨还在下。
嵩山的峰峦隐没在灰白的天际线里,看不见尽头。
但有人,已经决定启程了。
天崩地坼,沧海横流……
这圣贤道理,到底该往何处安放?
这读书种子,又该撒向何方?
郑元哲长长一叹!
夜色,彻底吞没了嵩山。
(26号白天更新)
第430章 胜利者操弄的公论,文字也能杀人
三月中旬的江宁,春寒未尽,废墟间已有了些许绿意。
曾国藩站在原两江总督衙门的废墟前,望着那些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梁柱,久久不语。
洪秀全离开已近半月,天京的火也熄了十日。
但那股焦糊的气味,依然萦绕在这座残破的城池上空,挥之不去。
“大哥,”曾国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湛清来了。”
曾国藩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
他身着半旧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正是卢湛清,《湘报》的主编,也是曾国荃近来极力推荐的人才。
“中堂。”卢湛清躬身行礼。
曾国藩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问道:“湛清,第二期《湘报》筹备得如何了?”
卢湛清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双手呈上:“回中堂,这是初稿,请中堂过目。”
曾国藩接过,一页页翻看起来。
第一篇,题为《西狩记》,详细记述洪秀全裹民西逃沿途惨状。
那些文字触目惊心——
“……老弱妇孺,踉跄于途。日行不过十里,夜宿则露地而卧。
饥不得食,则剥树皮、掘草根;渴不得饮,则掬泥水、饮马溺。
沿途遗弃婴孩,不可胜数,啼声彻夜,闻者心碎。
及至天明,多已僵毙,野犬争食,白骨狼藉……”
第二篇,题为《哀江宁赋》,以骈文写就,铺陈天京繁华往昔与今日灰烬的对比。
最后几句更是催人泪下:
“……昔之金粉六朝地,今之焦土千里墟。
昔之钟鸣鼎食家,今之断壁残垣居。
问苍天而天不语,叩厚土而地无言。
惟见寒鸦数点,绕树三匝;
惟闻野哭几声,随风四散……”
第三篇,题为《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则是一篇政论文章。
它将太平军、捻军、光复军统称为“乱贼”,论述其源流关系——
“……洪逆倡乱于金田,杨韦继之,石逆附之。
及天京内讧,杨韦授首,石逆窜入闽浙,另立门户,号曰‘光复’。
其名虽易,其心则一,皆欲颠覆我大清社稷、灭绝我圣教伦常者也。
今洪逆西窜,石逆坐大东南,李逆盘踞苏常,三逆鼎足,遥相呼应,此诚我朝三百年来未有之危局也……”
曾国藩翻到最后,放下文稿,沉默良久。
卢湛清站在那里,垂手静候,神色平静。
曾国荃却有些按捺不住,急切问道:“大哥,怎么样?湛清这文章写得如何?”
曾国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卢湛清,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透。
“湛清,老夫问你,这些文字,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述?”
卢湛清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答道:“回中堂,部分是沿途收集的难民口述,部分是……学生根据常理推演。”
“推演?”曾国藩眉头微挑。
“是。”卢湛清不避不闪,“学生以为,新闻报道,贵在真实,但更贵在……传达真义。西逃惨状,真实存在。
学生将其集中呈现,让读者感受到那种惨烈,这本身,便是对真实的升华。”
曾国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湛清,你这些话,倒是新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人把‘推演’和‘真实’放在一起说。”
卢湛清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老狐狸。
但他是玩家,他见过太多游戏里的老狐狸。
曾国藩再厉害,也不过是个NPC。
一个被历史数据塑造的、高度拟真的NPC。
他需要做的,是让这个NPC按照自己的思路行动。
作为一名高玩,他比一般玩家更看得清这个副本的本质,看得清这个游戏的本质。
他进来这个游戏的时间尚短,且没有界币,所以无法登陆成势力之主,在观察当下格局后。
他分析,选择光复军,固然可以享受到势力红利,等到结算时期,能分到一些积分。
但是太少了,这个点加入,根本获得不了多大的成就。
而李秀成部呢?
虽然短暂与光复军达成了联盟,与其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但这是建立在石达开暂时不会北上的基础上,光复军很清楚最大的对手是清廷与西方列强。
一旦这两个有任何可以放下的,李秀成部必然被吞并。
而清廷呢?
这个古老的朝廷虽然腐朽不堪,已经不可挽回,但其底子厚,完全可以在这个体制上,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遍观哪些势力值得投靠呢?
曾国藩的湘军,毫无疑问首当其冲。
这正是他在这个时间节点加入湘军的目的,他要促成曾国藩自立为王,间接影响操控这个势力。
“中堂明鉴。”卢湛清不卑不亢,“学生斗胆,敢问中堂一句,何为真实?”
曾国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卢湛清继续道:“西逃惨状,是真实。洪逆裹民二十万,沿途死者枕藉,也是真实。但天下人看到这些真实,会作何感想?”
“有人会痛骂洪逆,有人会同情难民,有人会……”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曾国藩,“有人会问,为何朝廷官军不能拦住他们,救下这些百姓?”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曾国藩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洪秀全跑了,带着二十万人跑了。
官军没有拦住,甚至……没有全力去拦。
这件事,终究是要有人解释的。
卢湛清看到曾国藩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趁热打铁道:
“所以,学生以为,真实需要解释。而解释,需要……角度。”
他从曾国藩手中拿回那叠文稿,翻到《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一篇,指着其中一段:
“中堂请看,学生在此处写道:‘洪逆裹民西窜,以民为盾,阻我军追击。
我军将士,目睹此状,心如刀绞,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尾随其后,伺机而击。’”
“这样一来,百姓为何没能被救下?因为洪逆太恶毒,用百姓做肉盾。我军为何没能拦住?因为投鼠忌器,不忍伤及无辜。”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让天下人明白,我军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曾国藩捻须沉吟,良久不语。
其首席幕僚赵烈文一直站在旁边,此刻忍不住道:“湛清先生所言,确有道理。舆论场上的事,有时候,说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事实的解释权。”
他看向曾国藩:“大帅,光复军的《光复新报》,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影响那么大?就是因为他们把解释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们在福建做的事,他们自己报道;他们对峙英舰的事,他们自己宣传。
天下人看到的,是他们想让人看到的。”
“而我们湘军,浴血奋战十余年,剿灭长毛,收复江宁,这些功绩,若无人传扬,久而久之,便会被淹没,甚至被歪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