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立刻反唇相讥,“王兄,你倒是说说,是帮着朝廷割地赔款、任由洋人横行、鸦片泛滥的臣子能青史留名。”
“还是敢于在洋人炮口下挺直腰杆、为生民争一口活气的志士能得后世敬仰?
何况,光复军真是‘反贼’吗?
他们治下的福建、台湾、浙江,可有一处如苏南这般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可有一处如广东那般烟毒肆虐、白银外流?
他们建工厂、修铁路、兴学堂、练新军,所做所为,哪一件不是自强御侮、利国利民之实事?比起这京城里……”
他越说越是激动,一位年长的同窗见状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之言,立刻制止:“子佩!够了!”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宣之于口?你莫非也想学那左……学那人不成?”
陈瑜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那同窗,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中的不服与激愤,清晰可见。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手中的报纸上。
这些报纸是从上海辗转送来的,途径运河、陆路,历经多日才抵达登封。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北华捷报》的英文原版,旁边有人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做了翻译。
主要报道着李秀成的太平军与李鸿章的淮军之间的拉锯,介绍着江苏局势。
《光复新报》则是对浙江的治理,以及台湾的发展,进行着大篇幅的报道。
有一角却是提及到了光复军应邀出使琉球。
但是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个消息抢走了——
“天京焚灭”。
这篇报道被曾国藩主办的《湘报》刊登在头版头条。
没有人能想到,曾国藩在攻克天京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征兵收税。
而是办报!
这第一期报纸,甚至还配了一副漫画风格的草图。
配合着惊世骇俗的新闻内容,一经发行,天下震动。
这篇报道能如此快,传到六百公里外的嵩山,得益于清廷鼎力支持的驿站系统全力运转。
据说,曾国藩在“克复江宁”后,向朝廷提出的唯一“奖赏”要求。
就是动用国家驿传,将他主办的《湘报》以最快速度发往全国。
以此宣示“武功”,震慑不臣,也争夺话语权。
漫画的冲击力,远超千言万语。
那熊熊烈焰,那挣扎的人影,那倾颓的城墙……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从古老的詩句,变成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悲凉与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毁灭,这是一个时代的丧钟。
是礼乐崩坏、纲常解纽的可怕征兆。
没有人说话。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风雨的呼呼声。
良久,林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同学,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左季高真的投了光复军?”
他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
陈瑜颇有些尊崇:“而且不是挂个虚名,是真做事。浙东的分田、整军、与洋人周旋,都有他的影子。
那张之洞,不过二十四岁,便能执掌四府,推行新政,若背后没有左公这等人物坐镇指点,能行吗?”
“二十四岁的总督……”有人喃喃重复,语气复杂。
二十四岁,对很多读书人而言,可能刚刚中举,还在为会试埋头苦读,或者在某地做个小小的教谕、幕僚。
而张之洞,已然成为一方诸侯,与名满天下的左宗棠共事,直面洋人炮舰而进退有据。
这种对比,太过鲜明,也太过……刺痛。
“我听说,光复军那边,用人不唯资历,不重出身,只问才学与实绩。”
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士子低声道。
“文和兄,仔细说说,这光复军的考试到底有何不同?”立刻就有人追问。
那名叫文和的儒生,拿着一份介绍“光复大学”和“公考”制度的《光复新报》副刊,又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报纸——《京报》。
上面登着今年会试的考官名单和考场规则。
他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桌上。
“诸位看看,这是朝廷的会试,这是光复军的……‘学考’。”
众人凑过去。
《京报》上的会试章程,和往年一模一样——三场九日,四书五经,八股取士。
考官名单上,清一色的翰林词臣。
而《光复新报》上,“光复大学学考”的告示,内容截然不同:
“凡十六岁以上,不论出身,皆可报考。考试科目:国文、算学、格致基础、中外史地、外语。”
“录取后,可选修机械、矿冶、铁路、造船、师范、法政诸科。学成后,量才录用,分派各府县工厂、铁路、学校、衙门任职。”
两种考试,两种人生。
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雨还要冷。
众人的目光在《京报》与《光复新报》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比审判。
《京报》上的会试章程,沿袭百年旧制,考官皆是熟面孔,晋升之路清晰而狭窄。
进士、翰林、部曹、外放……一步步熬资历,攀关系,最终能出人头地者寥寥。
而《光复新报》上描述的“学考”与任职前景,则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某种……勃勃的生机与可能性。
那里似乎不看你的祖宗是谁,不看你师承何门,只看你能做什么,会做什么。
“八股……”一个士子苦涩地笑了笑,“读了十几年,倒背如流。可除了应付科考,还能做什么?”
“能造出抗衡洋人的枪炮吗?能算出修建铁路的款项吗?能看懂洋人那曲里拐弯的条约吗?”
“可那是‘反贼’的学问啊!”先前那面皮白净的士子忍不住道,“读了他们的书,考了他们的试,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正途了!祖宗功名,家族期望,岂可轻弃?”
“正途?”林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何为正途?”
“是继续埋头于故纸堆,眼看着洋人用舰炮打开我们的国门,用鸦片吸干我们的血脉,用条约捆住我们的手脚,而吾辈只能空谈义理,束手无策,是为正途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与陈瑜并肩而立。
“郑先生,”他看向一直坐在上首闭目不语的书院讲席郑元哲先生。
“学生有一惑,恳请先生解惑。”
郑先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平静:“讲。”
林启问道:“昔年顾亭林先生倡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天下,内有权匪肆虐,焚城掠地;外有强虏环伺,侵我主权;朝廷疲敝,民不聊生。此可谓‘天下危亡’之际否?”
郑先生点头:“然。”
林启立刻道:“既值危亡,吾辈读书人,所读圣贤书,所求圣贤道,当用于何处?是用于皓首穷经,揣摩上意,以求一第,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还是当如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其所学,求其可用,解民生之倒悬,扶社稷之将倾?”
他转过身,面对殿内所有同窗,目光清亮:
“光复军所为,是‘反贼’之举。
然其分田以安民,兴学以启智,建厂以求富,强兵以御侮,所行诸事,何一不是儒家‘经世致用’之本怀?
何一不是应对当前危局之急需?
左季高何等人物?
饱读诗书,久历宦海,名动天下。
他肯舍却清廷二品顶戴、半生功名,投效光复军,难道仅仅是为了一时之苟安,或虚妄之荣华?
学生愚见,左公所见者,非一姓之兴替,乃天下之气运;非一身之荣辱,乃生民之出路!”
“如今朝堂盈野,太平天国乱起纷繁,以我观之,唯有光复军才能真正救得天下万民,救得我们这个华夏天下。”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将个人抉择上升到了道路与理想的层面,深深震撼了在场众人。
连一直持反对意见的士子,也一时语塞。
郑先生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眼中神色复杂。
他执教嵩阳二十余载,门生中举人、进士不乏其人。
但如林启这般能将圣贤道理与时局困境如此深刻结合、并勇于追寻答案的,却是凤毛麟角。
“林启,”郑先生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有力,“你可知,你若南行,意味着什么?”
“学生知道。”林启躬身,语气平静却坚定,“意味着放弃科举正途,背离家族期望,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甚至可能被视为‘从逆’的道路。”
“前路或有风波之险,谤议之加,乃至性命之虞。”
郑先生问:“你不惧?”
林启坦诚道:“学生惧。”
“但我惧的是学识不足,有负所学;惧所见非真,误入歧途。”
“更惧……惧这满腔热血,终付诸东流,救不了这沉沦的世道,帮不了这苦难的百姓。”
他抬起头,眼中那团火愈发炽烈。
“然,相较于惧,学生更怕!”
“怕这一生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滑向深渊,而自己除了几句无用的牢骚和几滴清泪,竟无能为力!”
“更怕数十年后,垂垂老矣,回首往事,发现自己一生所习,竟无一可用于救国救民,徒然做了个精致的废物!”
他盯着郑先生,一字一句道:“那样的恐惧,甚于刀斧加身!”
“说得好!”一旁的陈瑜猛地击掌:“林兄此言,道尽我心!”
“这嵩阳书院,这四书五经,困不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