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刘瑞芬低声道,“卑职斗胆猜测,光复军在台湾,恐怕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这……卑职也说不准。但据我们之前掌握的消息,光复军收复台湾后,一直在大规模修筑港口、道路、炮台,还从福建、广东招募了大量移民。基隆、淡水、安平几个主要港口,听说都建起了新式码头和船坞。”
刘瑞芬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闻说,他们在台湾深山里发现了什么矿藏,很可能是煤矿或硫磺。另外,台湾的樟脑产量,占了全球大半。光复军垄断樟脑后,这笔收入极为可观。”
李鸿章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明白的是,石达开为什么如此看重台湾?
如果要争天下,中原才是根本。
台湾孤悬海外,远离核心战场,就算经营得再好,又能怎样?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让情报人员加紧登岛。”他沉声道,“不管多难,都要在台湾建立起我们的情报网。我要知道石达开在台湾到底在做什么,何名标南下去台湾又是为了什么。”
刘瑞芬面露难色:“大人,此事……恐怕难如登天。”
“光复军对台湾控制极严,尤其对登岛之人,实行严格的户籍登记与连保制度,审查细致,稍有疑点便遣返甚至扣押。
再加之如今大陆流民,多被其引导至浙西、闽北安置,能往台湾者,皆需有福建本地士绅作保,且多为整村整族的迁徙,难以混入。
至于那些新建的厂矿、船坞,更是戒备森严,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我们在南洋的人,与台湾生意往来也受光复军‘福粮’等官营公司掣肘,难以深入。”
“此前,我们的人试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而且,据闻光复军在台湾兴办的诸多实业,其机器之精、规模之大、门类之全,正直追福州。
学生大胆揣测,石达开恐是欲将台湾,建成其根本的军工与航海基地。以其对西洋器物之术的热衷与悟性,假以时日,恐成心腹大患。”
李鸿章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对光复军的观察。
从广西大山里杀出来的那支残军,短短几年间,竟然在东南站稳了脚跟,还打出了这么大的地盘。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石达开那股子狠劲。
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到洋人那套东西的价值,也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把那套东西变成了自己的实力。
钢铁厂、兵工厂、造船厂、铁路、电报、新式学堂……
这些东西,李鸿章自己也在搞。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是他一手创办的。
淮军的洋枪洋炮,是他花大价钱从洋人那里买来的。
但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石达开。
石达开不是在“学”洋人,他是在“用”洋人。
他把洋人的技术、洋人的机器、甚至洋人的工程师,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现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台湾。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鸿章想不明白。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石达开的每一步棋,都不是随便下的。
他如此看重台湾,一定有什么更深远的图谋。
只是自己现在还看不透。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转向另一个问题。
“李秀成那边,现在到哪了?”
(李秀成占据的苏南为苏州府、常州府、太仓郡、松江府部分)
自去年年末,李秀成自与光复军达成密约,让出浙东,获得其部分火器粮饷接济后,实力不损反增。
其利用年节前后,大力整肃内部,将一些不服调遣、尾大不掉的军头或铲除、或收编,真正做到了大权独揽,号令统一。
其麾下兵马,经过整顿补充,士气有所恢复。
正月初七,李秀成在苏州督师,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东路由其本人率麾下大将郜永宽,出苏州,攻松江府,兵锋直指上海西郊,但在黄渡、七宝一带遭遇淮军顽强阻击,目前呈对峙状态。
不过因为此前吃过洋人的亏,再加上未来李秀成还要倚靠洋人的资金技术等原因。
李秀成对强攻上海租界区域有所顾忌,并未倾力来攻,只是保持了对峙状态。
而中路则由其弟李明成及童荣海等统领,自常州北渡长江,猛攻通州(南通)。
西路,则由大将陈炳文率领自镇江方向,猛攻镇江府城!
可以说,如今整个江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瑞芬自然知道,如今江苏的局势,对于李鸿章最为关键,立刻汇报道:“回大人,通州守军薄弱,已于三日前陷落。
贼军正在通州整顿,征集船只,不日即将西进,攻打扬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而西路,陈炳文作战凶猛,其部目前已攻占丹阳,正与镇江守军对峙。”
“至于松江府外的李秀成部,其目前停在了七宝外,开始向松江府其他县城渗透。”
李鸿章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脸色凝重。
李秀成这三路分兵,看似分散,实则各有深意。
攻镇江,是要打通与天京的联系。
一旦镇江拿下,曾国藩对天京的包围就会出现缺口,洪秀全就能与李秀成连成一片。
攻扬州,是要截断大运河。
扬州是漕运咽喉,一旦失守,南方的漕粮就无法北运,朝廷的命脉就被掐住了。
而李秀成本人亲率主力驻扎松江边界,是在威慑上海,牵制自己的淮军主力。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不过,扬州是他淮军江北防线的核心,由他一手提拔的大将刘铭传、周盛波等部驻守,装备精良,士气尚可,且得到当地士绅团练支持。
加之运河、长江交汇,水网密布,利于防守。
他有信心在扬州城下,给予李秀成中路精锐以重创。
他真正忧心的,是镇江。
“镇江……能守多久?”他沉声问。
“镇江城高池深,知府也算得力,城内粮草尚是有余,城中守军却不足五千,能战的民团也不过三千,靠着城墙和洋枪勉强支撑。
但弹药消耗极大,最多还能撑十天半个月。”
“更关键的是,”刘瑞芬压低声音,“镇江与江宁(天京)近在咫尺,江宁一日不克,镇江守军便一日看不到援军希望,士气难以持久。而江宁战局……近日似有诡异变化。”
“哦?”李鸿章心中一紧,身体微微前倾,“有何变化?可是曾国藩那边……”
刘瑞芬摇头:“曾大帅的湘军主力仍围困天京,没有分兵救援镇江的迹象。据说……曾大帅的意思,是要先拿下天京,再回头收拾李秀成。”
李鸿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理解曾国藩的想法。
天京是太平天国的都城,是这场战争的核心目标。
只要拿下天京,洪秀全一死,太平军群龙无首,自然土崩瓦解。到那时,镇江不攻自破,李秀成也成了无根之木。
这个战略是对的。
但问题是,天京什么时候能拿下?
曾国荃围攻天京已经快一年了,硬是没攻进去。
太平军的防守太顽强,城墙太坚固,湘军的伤亡太大。
如果天京迟迟拿不下,镇江先失守了,那局势就会急转直下。
李鸿章心中一凛:“所以你说的诡异变化与曾国藩无关,那就是洪秀全那边有了变化了?”
“正是。”刘瑞芬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据可靠内线传出的消息,洪秀全在年前频频召集心腹密议。陈玉成力劝他放弃天京,率部西走,入江西、湖北,与扶王陈得才部会合,另图发展。”
“年前的消息,现在才传出?”李鸿章双眼顿时眯了起来,显然对于这个情报信息传达的力度很不满意。
刘端芬无奈道:“大人,我们安插在太平军的人,身份并不高,这还是最近出逃的消息已经公开化了,他才能获知,他一得到这个消息,便火速传出城,好不容易才送到了上海。”
李鸿章面无表情应了声,“那洪秀全的态度呢?”
没办法,他清楚这已经是下面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了。
刘端芬道:“洪秀全此前一直犹豫不决。据说他舍不得天京这个‘小天堂’,但又担心城破之日身死国灭。不过最近那天京城内异动频频,再是无法遮盖。”
“根据所汇报的消息,以及湘军内传来的信息综合判断,洪逆恐怕……已然决定弃城!”
李鸿章霍然站起,目光如电。
洪秀全要弃城西逃?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他需要立刻确认。
“消息可靠吗?”
“是咱们安插在天京城的眼线冒死送出的。这个人跟了咱们五年,从未出过错。他说,陈玉成已经在秘密集结本部精锐,随时准备护送洪秀全突围。”
李鸿章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可能。
天京,这个太平天国经营了近十年的都城,这个耗尽湘淮两军无数心血、堆积如山尸骨也要攻下的目标,竟然可能要变成一座空城?
洪秀全要跑?
跑去哪里?
四川?湖北?还是……与李秀成会合?
如果天京被湘军攻破,但洪秀全、洪仁⒊掠癯傻群诵娜宋锾油眩敲刺教旃饷嫫熘木臀闯沟椎瓜隆�
他们完全可以凭借李秀成在苏南的基业,或者流窜到其他地区,重起炉灶,甚至与光复军产生某种勾连……
那东南局势,将更加混乱难测!
而如果洪秀全带着残部西逃,与陈得才会合,就等于在长江中游又点燃了一把火。
江西、湖北本来就不太平,再加上这支太平军主力,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到时候,朝廷既要对付北方的捻军,又要对付西逃的太平军,还要提防东南的光复军……
而自己,还要在上海应付李秀成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