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冷漠而又残酷:“不是我要砸碎,是历史已经判了它的死刑。”
“太平天国没能砸碎它,因为它自身很快也腐朽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不仅要砸碎一个旧王朝,更要建立一个新国家。这比简单的改朝换代,难上千百倍。”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风暴。
虞绍南屏息静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两人的交锋。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石达开或者说这个秦远能在这场副本中,后发制人,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取得了这么巨大的优势了。
因为,就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不是事先知道,坐在自己眼前的人是一名玩家。
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人会是玩家!
尼玛,这就是土著才会说的话吧。
而且说的句句在理,直接看透了当今清末格局的本质,找出了一条能够让无数人追随的光明大道。
这你他妈能不赢,谁还能赢?
他甚至觉得,哪怕玩家全都站在了这人的对立面,这位也能一人统御万方,与这些NPC与这些土著,赢得最后的胜利。
他不由得看向了左宗棠,依照他对左宗棠的了解。
他很清楚,此刻正是左宗棠信念重塑的关键时刻。
果然,没多久。
左宗棠睁开眼,眼神中少了些迷茫,多了些疲惫的清明。
“石统帅之言,如雷贯耳。老夫……还需时日消化。然则,老夫尚有一问。”
他看向秦远,目光复杂。
秦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随意开口。
他需要左宗棠,不光是需要这个人的才智学识,也不仅是因为此人在他曾经所在的时空,收复新疆,做出的拯救那个国家的种种举措。
更因为,在现在这个游戏当中,让一名儒家士大夫真正认同他的理念,意义深远。
左宗棠会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宣告着曾国藩这类汉人士大夫拱卫清廷的凭持的破灭。
换言之,就是内心破防。
会让这天下之人,更多的看向福建,看向光复军。
他需要一场大胜,不仅是战场上的大胜,更要一场思想上的大胜。
第400章 石达开对话左宗棠(为201……462数字大佬加更)
“统帅雄才大略,视野超迈古今,实非池中之物。”
左宗棠盯着秦远看了许久,终于问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然则,老夫观你行事,用器重工,兴学育才,固然是强国正路。”
“但权柄集于一身,制度初创未稳,他日……若统帅不在了,这偌大基业,这般新锐气象,如何保证不人亡政息?不重蹈历代变法之覆辙?不沦为又一场……徒劳无功的农民军起义?”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光复军政权的可持续性与秦远个人权威的潜在风险。
秦远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不悦,反而有些许赞赏。
“左先生此问,方见真知灼见,关乎根本。”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笔,在案头一张空白纸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大字:
法。人。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我所倚仗者,无非二者。”秦远搁笔,目光沉静,“一曰‘法’,二曰‘人’。法立则轨定,人兴则道传。”
左宗棠凝视着那两个字:“愿闻其详。”
秦远道:“所谓‘法’,非仅律令条文。而是要将这些新的理念、新的做法,尽可能固化为法律、制度、章程。使其不因一人之去留而废弛。”
“就如这乡公所……”
“就是在建宁府各县之下的乡公所?”左宗棠皱起眉头,他想不明白自己问的是这宰执天下的主君之位,可石达开为什么说这乡镇之职。
秦远一看,就知道左宗棠心中如何所想,但他却是不急不忙继续道:
“乡公所的乡长虽然是我们光复军委派,但地方上,会有乡老、显望、退役兵员等人组成代表会,代表会对乡政府有监督、决议和弹劾权。”
“有大事,必然要与这代表会进行相商最后举手表决。”
“这是基层的制度,如今不仅是在建宁府,在福建乃至是台湾,皆是如此,且对基层的管辖治理仍然在不断的向村社深化。”
“以小见大,乡镇如此,县省如此,我这光复军的中央核心亦是如此。”
“我虽有决断之权,亦受七人小组制衡复议。”
“七人小组?”左宗棠疑惑。
秦远道:“就是我,张遂谋、沈葆桢、石镇吉、石镇常、程学启、余子安。”
“未来哪怕是我不在了,有这个小组在,便可继续维持我光复军在这光明大道上行走。”
“哪怕是未来,我们这七个人不在了,在地方上也有像怀荣、陈宜、张之洞等年轻一辈秉持着‘大同’理想的志同道合之辈继任。”
“而要想让后辈世世代代坚持我们的理想与信念,那便需要教育。”
“也就是‘人’、育人!”
“石统帅,您所说的育人,是培养读书人吗?”左宗棠看着这位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后辈,竟情不自禁用上了敬语。
秦远似笑非笑道:“左先生你所说的读书人,是指什么人?”
“是指旧时代读着儒家经典,只会之乎者也之人,还是识字懂道理,你这些经世致用之人?”
“额......”
左宗棠去过光复大学那边校区,看到过在大学旁边还有一些其他学校。
那里有女性出没,也有一些穿着朴素,像是从乡间地头来到福州接受短期学习的农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想的“育人”,与石达开所在执行的“育人”有着极大的差别。
秦远看着他这样子,就知道左宗棠应该是猜到了,淡淡道:“我光复军的育人,是要培养千千万万个理解、认同并愿意践行这套新理念的人。”
“他们不仅仅只是课堂上上课的学生,他们遍布军队、朝堂、工厂、学堂、乡村。”
“光复大学,各地技校,军中教导队,乃至扫盲班,皆是为此。”
“只要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成为社会之基石,中流之砥柱,那么无论谁在位,想开倒车,都会遇到强大的阻力。”
左宗棠听呆了。
这套逻辑,完全超越了他对“权力”的认知。
不是血缘,不是权术,而是制度与人的觉醒的结合。
它冰冷而坚硬,却又似乎……更稳固,更持久。
“左先生,”秦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变得诚恳:“我非圣人,亦有私心局限。”
“这事业,非一人一世可成。我需要同道,需要诤友,需要更多有见识、有气节,真心为天下苍生着想的人,一起来铺这条路,一起来防止它走偏。”
他直视左宗棠苍老的眼睛:“这或许,比在旧船上修补,更为艰难。但也更有意义,更对得起我们读的圣贤书,更对得起这华夏山河与亿万黎民。”
左宗棠沉默了,这番话让他自惭形秽。
他抬头,直视着秦远:“石统帅,您觉得我够资格吗?”
秦远坦率道:“左先生,说实话,你目前还不够格。”
“你的学识、气节自然毋庸置疑,但是你对于这天下,对于这黎庶的认识,对于世界的认识,还很单薄。”
“我邀请你成为我的同道,但你目前还不够资格成为我光复军的同志。”
听见这话,左宗棠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因为他听明白了秦远所说这番话的意思。
而且他也认同。
因为来福建,来到这福州,来到石达开这位统帅面前与之对话,他才真切认识到,何为革命。
何为救国之大道。
只是这中间,他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
而且,他清楚,自己现在,真的能和过去,和清廷一刀两断吗?
那是他半辈子所坚持的儒家士大夫的纲常啊!
同道与同志,一字之差,却如同横隔的深渊!
书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在书房内投下长长的光影。
这时,江伟宸在门外轻声道:“统帅,李将军已在偏厅等候。”
秦远应了一声,对左宗棠道:“左先生,今日之言,望先生细思。先生可先在福州住下,各处看看,读读我们的报纸文书,与各色人等聊聊。”
“有何疑问,随时可来找我。至于去留,全凭先生自愿。无论先生作何选择,光复军境内,可保先生平安。”
说罢,他起身,盯着虞绍南看了几眼:“至于你……你这几日先陪着左先生走走。得空时,我与你单独一叙。”
虞绍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
秦远瞥见光幕跳出的一行文字:
【玩家沉幕(虞绍南)申请变更到您的势力,作为光复军之主,请问您是否同意?】
秦远笑笑,没有点同意也没有点拒绝,只是走了。
他知道,虞绍南这种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虞绍南当然清楚,秦远是什么意思了。
不就是改造左宗棠,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所在吗?
作为幕僚,作为上一个美国华尔街金融副本中的捐客,这种事情他最擅长了。
他看着还在盯着秦远离去背影的左宗棠,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虞绍南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左公,我早说过,此人……非常人也。”
左宗棠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
那些灯火,陌生,喧嚣,甚至有些刺眼。
它们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由圣贤书、科举榜、衙门印信和忠孝节义构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