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人虽然是在谈判,但却时刻都在注意着秦远这位主君的举动。
秦远却是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让侍者送上午饭,席间气氛缓和了许多,双方不再谈具体条款,只聊些沿途见闻、闽浙风物。
秦远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往往能点出关键,视野开阔,让李明成和钱江暗自心惊。
饭后,秦远对李明成道:“李将军远来辛苦,可在福州盘桓两日,看看此间风物。条约细节,自有下面人去磨。另外……”
他顿了顿,“今日午后,我另有一位客人要见。此人,或许李将军也有兴趣一见。”
李明成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只道:“但凭统帅安排。”
同一时间,虞绍南引着左宗棠,在江伟宸的接应下,从侧门进入了统帅府,被安置在一处清静的偏院厢房中。
“左公请在此稍候,统帅处理完上午的公务,便会过来。”
江伟宸客气地说,又对虞绍南点点头,“虞先生一路辛苦。”
左宗棠默然打量着这间屋子。
陈设依旧简洁,书案、椅凳、书架、卧榻,皆是实用之物,不见奢靡。
书架上并非四书五经,而是摆放着一些地理图志、农工格致之书,甚至还有几册装订好的《光复新报》台订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植着几竿修竹,叠着几块湖石,清幽雅致。
远处,能隐约听到统帅府前院传来的些许人语车马声,更远处,则是这座城市低沉而持续的喧嚣。
“左公,稍后见了石达开,您……”虞绍南试探着问。
左宗棠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中的修竹,缓缓道:“老夫一生,自诩通晓经世致用,欲扶大厦之将倾。”
“然则,衢州五日而陷,金华不战而溃,非将士不用命,实乃……道不同,力不及。”
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迷茫,“今日一路看来,这福建气象,这福州新貌,这铁路、高楼、大学、工厂……皆是老夫昔日所想所倡,却又远非老夫所能为,所敢为。”
他转过身,看着虞绍南:“你要我带我来见他,无非是想让我亲眼看看,他所走之路,是否真是救国之路。”
“如今,我看到了。此路迥异于朝廷,迥异于洋务,甚至迥异于洪杨。”
“它更……彻底,也更陌生。”
“老夫心中有无数疑问,关于其道,关于其术,关于其终极之所求。”
“稍后见他,便问这些吧。至于他是否答,如何答,老夫又能如何……且看天意。”
虞绍南心中暗松一口气。
左宗棠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他至少已经打开了心防,从纯粹的敌视与抗拒,转向了审慎的观察与思考。
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未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伟宸推门而入,躬身道:“左先生,虞先生,统帅有请。”
左宗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虞绍南紧随其后。
他们被引至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房。
书房不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临窗一张大书案,案头文房四宝之外,最醒目的便是一架黄铜地球仪和一叠摊开的、绘有复杂线条与符号的地图。
秦远已等在房中,同样是一身便装。
他正在看着地图,闻声抬起头来。
左宗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名震天下的“石达开”。
比他想象中更年轻,面容棱角分明,肤色微黑,是久经风霜的痕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人心,洞悉世事。
没有咄咄逼人的霸气,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左宗棠,左季高,自比诸葛,以举人幕僚之姿,身居一省总督。”
“久仰了,左季高先生。一路南下,舟车劳顿,辛苦了。”
秦远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并未用官职称呼,而是用了表字,语气平淡的如叙旧友。
“败军之将,亡国孤臣,不敢当石统帅‘先生’之称。更不敢言辛苦,苟全性命于乱世而已。”
左宗棠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拱手还礼,声音无比的干涩。
那句自比诸葛,今亮之称,如今仿佛是莫大的讽刺一般。
秦远却是没作他想。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淡淡道:“先生不必过谦。”
“衢州、金华之役,非先生之过,乃时代之限,道路之异。”
“先生能于城破之际,分粮于民,保全气节,已属难能。”
左宗棠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起分粮之事,且语气中并无嘲讽,倒似有几分认可。
他依言坐下,虞绍南坐在他下首。
“石统帅,”左宗棠定了定神,决定直入主题,“老夫此番南下,非为乞活,实为解惑。这一路行来,见闻颇多,震动亦深。”
“火车、水泥、高楼、大学、工厂……凡此种种,皆迥异于中华千年旧制,亦快于洋务诸公所为。”
“敢问统帅,光复军所欲创立之‘新世道’,究竟是何模样?”
“与孔孟之道,与泰西之学,又是何种关联?”
这是他的核心疑问,关乎根本理念。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那架地球仪旁,轻轻拨动,看着那球体缓缓旋转。
“左先生可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在这寰宇之中,是何位置?百年前,是何光景?百年后,又当如何?”
左宗棠皱眉:“地球之说,老夫亦从《海国图志》中略知一二。然则,这与我所问……”
“息息相关。”秦远转身,目光如炬,“孔孟之道,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核心是‘人伦’与‘秩序’。”
“泰西之学,近世以来,重在探究自然之理,格物致知,其利器是‘理性’与‘实证’。两者皆有其长,亦有其限。”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光复军所求,非全盘复古,亦非全盘西化。”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这华夏土地上绝大多数人,不仅仅是士绅,更是农夫、工匠、商贩、兵卒,都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有未来的世道。”
“这个世道,需要继承仁政爱民之精神,却要打破贵族官僚垄断之制度。”
“需要吸收泰西格致之精华,更要将其化为我华夏自强之筋骨。”
“需要发展机器工厂以富国,亦需保障农工之权利以免其沦为机器附庸。”
“需要开拓万里海疆以互通有无,亦需固守文明根脉以免迷失自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幅宏大而清晰的蓝图在眼前展开。
左宗棠听的却是心中翻腾。
这个石达开完全不同于他遇到过的任何当世俊杰。
视野之开阔,认知之清晰,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人。
只是......
“石统帅,你所说的这些真有可能做到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国家?”左宗棠发问。
秦远摇头:“自然是没有的,但这不妨碍我们去追求。”
“我们光复军,所要建立的就是这样一个‘现代化的民族国家。”
“这个国家,对内,保障民权,发展民生,开启民智。”
“对外,捍卫主权,平等交往,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科学、是实业、是教育、是一支真正属于天下百姓的军队。”
左宗棠心神震动。
这番话,体系庞杂,理念激进,许多词汇闻所未闻如“现代化”、“民族国家”、“民权”等等。
但其内核指向,却与他毕生追求的“经世致用”、“富国强兵”隐隐相通,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彻底、更加……无畏。
“科学……实业……教育……”左宗棠喃喃重复。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秦远:“石统帅,你所求自然是一条光明大道,但千年积习,官僚腐弊,士绅固守,百姓蒙昧……欲行此道,无异于移山填海,谈何容易?”
“纵有强兵利器一时取胜,又如何持久?如何深入人心?”
秦远颔首:“问得好。这便需要‘组织’与‘斗争’。”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光复新报》,“先生可曾读过张之洞那篇《天下人的军队》?”
左宗棠脸色微变,那份报纸曾给他巨大冲击。
“读过。”
“那便是答案之一。”
秦远道:“军队,不再是皇家私器,不再是将领部曲,而要成为执行新理念、保护新制度、启发民众的先锋队。”
“土地,不再是士绅私产,而要通过赎买、分配,让耕者有其田,释放农力,奠定民生根基。”
“教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要逐步普及,传播新知,开启民智。”
“工业,不再是官督商办之敛财工具,而要国家引导、民间参与,真正增强国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左宗棠:“这一切,当然艰难,必然伴随斗争、流血、反复。”
“但这是唯一能让中国免于被列强瓜分、免于沉沦永夜的道路。”
“左先生,你熟读史书,纵观古今,可曾见过不经历巨大痛苦与变革,便能涅槃重生的王朝?”
“大清修补补二百余年,结果如何?鸦片之役、英法美俄肆意侵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如今更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这条旧船,已经补无可补了。”
左宗棠如遭重击,颓然靠在椅背上。
秦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心中那些残存的、对旧王朝和旧制度的幻想,一层层剥离,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修补……自己半生不就在做修补的功夫吗?
结果呢?浙江丢了,楚军散了,自己狼狈南逃……
“所以……你便要彻底砸碎它?”左宗棠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