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厅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两百万石!
即便按南洋米价,这也是涉及数百万鹰洋的巨单!
利润空间极大!
“这笔生意做好了,后续还会有。福建、浙江,乃至将来更多地方,都需要粮食。”
秦远语气平稳,很是淡定:“我知道,诸位家里以前都有良田千顷,觉得那是传家宝。”
“但我今天说句实在话,田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道也是变的。”
“守着几百亩地收租子,能收多久?能传几代?遇上灾年兵祸,可能就没了。”
“但股份不一样。”
秦远目光灼灼:“‘福粮’的股份,代表的是这门生意的份额。”
“生意做得好,年年有分红,子子孙孙都能凭这张纸,领到实实在在的银子。”
“这,才是能传下去的家业。而且,这生意,是跟我们光复军绑在一起的。”
“只要我们光复军在,这生意就在。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却狠狠击中了这些旧时代地主、新兴商人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渴望。
乱世之中,土地固然是根,但也最易被掠夺、被革命。
而依附于新兴政权、参与其关键经济命脉的生意,似乎……更安全,也更可持续。
更何况,这是石达开亲自做的承诺!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眼前这位统帅勾勒的图景虽然说是陌生,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庞大机遇。
“今日在座,今后便是在一条船上。”
秦远最后道,语气不容置疑,“船行海上,有风有浪,但方向一致,力往一处使,方能抵达彼岸。是荣是辱,皆系于此。”
“‘福粮’成败,不止关乎诸位的钱袋,也关乎我光复军治下万千百姓的饭碗,关乎我们能否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图谋更大未来。”
“拜托各位了!”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冷静的利益分析和沉重的责任共担。
恰恰是这种务实,让在场的商绅们感到了某种奇异的可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先是零星,随后是越来越多的附和与表态声响起。
这时,江伟宸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封书信放在秦远面前,低语几句。
秦远面色不变,对众人道:“各位,今日便先到此。”
“具体细则,薛经理会与诸位详谈。”
“望大家同心协力,尽快让‘福粮’的船扬帆出海。”
他口中的薛经理,正是坐在下首的薛忠林。
众人识趣地起身告辞,心中各怀思量,但眼神中的犹豫已大多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压抑的光芒取代。
待众人散去,薛忠林留了下来,简要汇报了采购路线规划:
主力先扑暹罗和西贡,那边稻米丰足,渠道相对成熟。
同时派一支精干小队,尝试开拓日本与吕宋市场,已有闽商表示能牵线搭桥。
秦远听罢,点了点头,特别嘱咐道:“日本那边,价格可以适当放宽一些。只要质量尚可,运得来,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薛忠林虽有些不解为何对日本米如此“优待”,但并未多问,躬身应下。
望着薛忠林离去的背影,秦远靠回椅背,眼神深邃。
福粮,是他精心设计的资本引导器。
将这些旧地主、富商游离的、甚至可能成为阻碍的资本,引导到海外贸易上去。
利用他们现成的南洋人脉和商业嗅觉,去开拓粮食进口渠道。
这既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粮荒,又绑定了这批地方精英的利益,让他们从土地食利者转变为贸易获利者,减少国内改革阻力。
更深一层,通过福粮的海外活动,经济影响力将如触角般悄然伸向南洋诸岛。
粮食是硬通货,掌握了采购渠道,就能影响当地华商,甚至间接扰动殖民地经济。
这是未来政治、军事力量投射的绝佳前奏和掩护。
至于国内粮食安全的核心,他心中已有另一张蓝图。
一家完全由光复军主导的“中粮”。
国计民生命脉,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福粮与未来的中粮,一外一内,一商一政,相辅相成。
思路被桌面上那封信打断。
秦远拿起李秀成的亲笔信,拆开火漆,迅速浏览一遍。
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果然,条件开得够高,姿态做得十足。
“伟宸,去请张总督、沈先生、镇吉、镇常过来。”
秦远淡淡吩咐着。
第399章 以一人之力,统御万方
不多时,张遂谋、沈葆桢、石镇吉、石镇常四人先后步入。
“兄长。”
“统帅。”
几人纷纷见过秦远。
秦远点点头,将信递给最近的石镇吉:“都看看,李秀成的价码。”
石镇吉接过,才看几行,浓眉便倒竖起来,待看到索要机床、承认其统治等条款时,更是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他奶奶的!这李秀成是还没睡醒呢?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当年在广西,他见着兄长您得跪着说话!”
“如今吃了几年太平军的饭,占了点地盘,就敢跟咱们开这种口?滑膛枪还要机床?他咋不直接要咱们的炮厂呢!”
张遂谋看完,沉吟道:“胃口是不小,尤其是这机床……意图深远啊。”
沈葆桢捻着胡须,仔细又看了一遍,缓缓道:“虽是漫天要价,却也留了落地还钱的余地。”
“他派亲弟来,信函格式规整,所求之物虽巨,但条目清晰……这本身,就是一种愿意谈的信号。”
石镇常主管后勤,对数字敏感,指着清单道:“粮食五万石,咱们挤一挤,能凑。枪弹数目虽大,但多是旧式滑膛枪和黑火药,咱们库存和缴获的改造一下,可以应付。”
“唯独这机床……给了,是否养虎为患?”
“不算养虎,”秦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顶多是给只猫装上稍利点的爪子。”
“他想要自力更生,哪有那么容易。一两套旧机床,给些简易图纸,让他能小规模仿制修理,提高些火器维护能力,也就到头了。”
“核心的炼钢、锻压、精密加工,没有成体系的工业建设,他十年内都摸不到边。”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静:“李秀成之所以拿出这么高的价码,其实就是演戏,演给他手下几十万大小头目看。”
“演戏?”石镇吉没明白,这谈判怎么和演戏扯上了干系。
秦远点头道:“没错,不战而弃地,是为懦弱,军心易散。”
“但若宣称是‘卖掉’浙东三府,换来大批粮秣军械,甚至还有能自己造枪的希望,那便是为主公深谋远虑、换取资本以图北进的大战略。”
“一弃一卖,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仗不能跟咱们打,所以必须找个既能下台阶、又能鼓舞士气的理由。这些条件,就是他的‘理由’。”
沈葆桢点头:“统帅所言正是李秀成所想。”
“他们真实所求,一是实利,粮草军械;二是时间,有了这三年条约,就没有了南顾之忧;三是名分,我军承认其江北治权。”
“有此三者,他便可全力北向,与李鸿章一决生死,图谋苏皖。”
“对我军而言,浙东唾手可得,还免去一场血战,更能坐观江北龙虎斗,确是上策。”
“所以,谈是要谈的。”秦远首先肯定了这一点:“李秀成提出的种种条件,原则可同意,但条款必须大大砍价。”
“粮食减半,枪弹种类数量压价,机床给一套最旧的,附带必须接受我方技术人员‘指导’。”
“三年条约可以签,但细节要厘清,违约代价要写足。”
“至于承认其治权……可以口头应允,文字上模糊处理。”
“我们要的是浙东平安到手,和江北战火重燃。其他的,虚名而已。”
“他要在三年内,整合力量,夺取苏南,甚至窥伺安徽。我们给他一些本钱,让他去跟清廷拼命,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消耗巨大。”
“而我们,则可以用这三年时间,彻底消化浙江,建设闽浙,巩固根本,同时……”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江西、广东:“浙江一定,这两个方向,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李秀成在北边牵制住李鸿章甚至曾国藩的部分力量,对我们只有好处。”
众人恍然。
沈葆桢抚掌笑道:“统帅所言甚是,李秀成有他的小算盘,而我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虽然拿到了部分钱粮军械,但我们也拿到了浙东和宝贵的时间,还免去了侧翼之忧。”
“此乃双赢之局,亦是阳谋,他不得不接。”
秦远颔首:“所以,与李明成的谈判,基调就是:原则同意,细节拉锯。”
“既要让他觉得讨价还价成功,拿到了足够回去交代的成果,又要确保我们的核心利益和长远布局不受损。”
“镇吉,你脾气急,这次谈判,你多看少说。元宰,葆桢先生,镇常,你们多费心。”
“是!”几人齐声应道。
“好了,”秦远坐回主位,“去请那位李将军过来吧。这盘棋,该走下一步了。”
谈判的事情,秦远将其主要交给了四人,他自己却是作壁上观,全程目睹几人的交锋。
除了在一开始接受了李明成的拜见,之后全程都是一言不发。
而在这中间,江伟宸突然凑近,低声说了什么。
秦远神色一变:“你确定来人是他?”
江伟宸凝重点头。